鹿时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孤冷的直线,他的侧脸极其苍白清瘦,眉眼漆黑,唇瓣因为脑子一阵阵的混沌而泛白,外套是雪一样白,与颜夜墨色的大衣形成了强烈的视觉碰撞。他似乎没看到两边都在端着枪瞄准对方的武装力量一般,没有温度而散漫的目光投在颜夜那张儒雅的脸上,声音平和漠然到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与情绪:“放我下来。”颜夜抬起修长有力的手顺了顺他柔软微翘的发丝,什么都没说,弯腰将人稳稳地放了下来。一旁的An忍不住上前一步,盯着鹿时皱起了眉:“老大,您……”他还没说完,颜夜就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正在低头整理衣襟的鹿时。
鹿时做什么仿佛都不会影响他这个人本身的气度和颜值,哪怕现在他已经失去记忆了,他依然是淡然如水地将原本敞开着的雪色大衣拢上,骨节如玉的手将纽扣一粒一粒地仔细扣好。然后他抬起头,似乎没看到那两方的人手里都端着的八一杠一般,不慌不忙地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扫视了一遍,冰冷秀丽的脸上自始至终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整个人像一湖死水般,空洞得掀不起半点涟漪。
林深深邃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鹿时的影子:“……鹿时,过来。我带你回家。”鹿时淡淡地偏头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抹陌生。紧接着他修长的左腿微微屈起,双手抱臂,骨节突楞的后背往后倚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或许是这个姿势让他感到舒服,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白皙的上眼皮忍不住微阖起来,墨色的眉梢往上轻轻吊起。他就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身后那个代号为V的特种兵都忍不住侧头去看那个靠在墙壁上的少年。
这一看,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悚然一惊,似乎心脏都下意识地紧缩了起来。少年微阖着眼,他的五官依然立体精致,但整个人薄凉得几乎让人以为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老大是他的错觉一般。但这样的少年却不会给人丝毫的突兀感,只会让人觉得他太过冰冷,冷到难以接近。
少年就这样阖着眼眸半靠着墙壁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颜夜身旁的An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如果不是看到这个少年还稳稳地站立着,甚至都要以为这个少年因为太疲惫而昏睡过去了。An手上捏着一支软中华,凑到颜夜旁边压低声音道:“老大,您看……?”颜夜双手抱臂,连头都不回,低沉磁性的声线优雅而冰凉,仿佛商店橱窗里的昂贵华美的奢侈品一般:“耐不住的话,就早点收拾东西滚蛋好了。”
An悄声退回后面,不敢再出声。
其实他没猜错。
少年的确是睡着了。
少年的脸色喜怒不辨,却是显而易见的苍白。他额前乌黑的额发又细又软,柔顺地垂下来遮盖了微拧的眉梢。他的耳边像是有人隔着幽深冰冷的海水在一遍一遍嘶声竭力地唤着他一般,声音嘶哑得有些模糊,根本听不清楚。是在叫我么?鹿时闭着眼,有些好笑地想。
耳边的声音换为了一个和蔼慈祥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什么?鹿时难得的有些茫然。
紧接着他就看见一座深红色的寺庙内,一位须眉皆白的高僧端坐在明黄的坐垫上,双手合拢,对着前面那个眉眼和他无比相似的孩子道:“鹿小施主的骨相好生明朗俊气,事业有成,但感情上……似乎太过于薄凉了些,为下下签,将会命中遭劫,也许会有性命之忧。是否能拧转局势,尚且不知。”
鹿时懒懒地站在他们不远处观看这一切,唇角不屑地扬了起来:被感情这种东西所束缚的人,都是累赘和废物。
另一个穿着深绿军装的孩子的眉眼认真,略比和他眉眼相似的孩子成熟些:“那要如何化解?”高僧微笑阖眸,抬手摸摸他的头,眉眼慈祥:“林小施主,命中因果之事,强求不得的。”林小施主低头静默了好一会,才从自己外套兜里掏出一串闪着象牙般光泽的佛珠,扭过头对和鹿时眉眼相似的孩子傲娇地一抬下巴:“便宜你了。”
温暖的阳光下,一串九眼天珠静静躺在孩子的掌心闪烁着柔美圆润的光泽。
鹿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一道道伤痕交错的右手手腕,仿佛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一样,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高僧的面部表情有些空白:“林小施主,虽然这天珠有俱足顺缘,祈愿平安的作用,但据贫僧所知,这本该是给小施主的内人……”林小施主背着手,神情高冷自矜,红得近乎滴血的耳朵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无碍。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娶媳妇。家父说了,说要给别人的东西就得给,不能要回。”
高僧:“……”
他俯身认认真真地向高僧作了个揖:“师父,请您加持。”
高僧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破了功。他抬手抚额,顺带叹了口气:“林小施主,您当真想好了?这九眼天珠极为难得,一旦加持,这串九眼天珠就永远属于鹿小施主了,再也不能要回了。”高僧忍了又忍,还是没把心里的几句话说出口:最关键的是,这串天珠和您的那一串刚好是一对……上上下下整个林家可只有这一对哪……林老首长还曾经亲口跟他说过这是要给未来的孙媳妇的……
和鹿时眉眼极其相似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清瘦白嫩的一只手来,扯了扯穿着军装的孩子的衣角,清澈的声音里带着认真:“那串天珠对你很重要的,你还是收回去吧……不然林首长要罚你禁闭了。”林小施主身姿挺拔,毫不客气地伸手秃噜了一把他乌黑柔顺的头发:“说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不许反驳,不许不要。”
然后,林小施主往后退了几步,一声不吭地弯腰鞠躬,向高僧行大礼。
高僧终于叹道:“……罢了。”他将林小施主扶了起来,接过了他手上的天珠。随后他将鹿小施主拉了过来,将温暖而宽厚的大手覆在他的头顶上,为他进行灌顶祈祷。
古老的符咒声在废弃的深红色寺庙中响起。
色泽圆润的九眼天珠上刻着精美的符咒,一个个符咒随着经文的念诵亮起微弱的光芒。
鹿时凝眉,削薄苍白的嘴唇轻轻发颤。
这样的场景,居然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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