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抖音，已成了一种习惯，她俨然融入我的生活之中了。其实我只是刷刷抖音并不喜欢拍抖音，我也很少成为别人的粉丝，不过有一个抖音号特别引起我关注，每天必刷，那就是“和芳抖音”，我已是她的忠实粉丝了。
和芳的抖音跟别人不同，大部分大妈的抖音都是发些游山玩水，跳跳舞，吃吃喝喝的，而和芳的抖音却是用地道的婺源话讲述故事和唱婺源小曲。她讲的故事特别令我感兴趣，故事都是植根于婺源本土的传说和轶事；小曲也是婺源民间流传下来而又即将失传的小曲，有浓厚的乡土味。更让我佩服的是一口流利标准的婺源下路话。现在的年轻人已很少能说出一口标准的婺源话了。我担心我们的下一代再说婺源话，也就是婺源“普通靴了”。在和芳讲的故事和唱的小曲里能找到婺源话的真谛，它融入了许多婺源即将消失的谚语、俗语和歇后语，有的俗语、谚语和歇后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对于我这个喜爱收集婺源民间传说的人来说，真是相形见绌愧之不如。故此我把和芳讲的故事中引用的俗语、谚语等歇后分享点碎花给大家。
公婆灰（指公公和媳妇有暧昧关系）；秤锤胎（是指女人只生一胎就没生育了）；左手换右手抱到猴狲大，猴狲大了卖了娘家路；燕子驮泥空费力，等到毛干各自飞；小生配小旦，柴老配石炭；没有镜子西桶里照照；只有读书之人登金榜，没有水牛立牌坊；架子上盖碗轮流转，先做媳妇后做婆；白公鸡戴伞——显眼。
她讲的一百多个婺源民间故事里至少引用了本土俗语谚语歇后语有几百条。真可谓为婺源话的活词典。
在抖音上我了解到她是婺源工业园区石碧村人。由于她的故事充满了正能量，故事内容非常生动有趣给人启迪，为了弘扬即将消失的徽州文化，迫使我不得不去石碧村拜访她。
石碧村离县城不远只有十几里路程。
当我来到石碧村时，想打听和芳的下落，但村里难得看见人，我只好继续在村里逗圈圈。恰好来到一个拐弯处，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一个红塑料桶往水埠里洗东西，正好借问一下她。当那女人抬头看我时，我一个惊喜，这女人和抖音里的和芳一个样，我不加犹豫地叫了声“和芳”，和芳一愣，不由得应了一声。
我说:“运气真好，一问就问到你。”
和芳有些紧张和茫然地说:“对不起呀，我一时都想不起来你是……？
还没等我来得及回答，她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说:“在抖音上。”
然后我把从抖音上听到她讲故事和唱小曲的事说了一遍。并说:“你已经是大名人了，我是你忠实粉丝，今天是特意来拜访你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露出谦虚的笑容:“名人不敢当，讲得不好见笑了。”
她边说边赶紧把东西洗了一下，就领我到她家里坐坐。她家就在埠头边。
住在坑边，下坑洗东西很方便，房屋是新做的，家里干净整洁。她按婺源待客的规矩给我让坐，并沏上了一杯热茶。
看样子和芳是个机灵人，说话爽快，能洞察理解人，没等我问她，她就把我所要问的内容一口气说了出来。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一个字“爽”，交谈的气氛很轻松愉快。
她是工业园区杨坑程家人，一九六六年出生，十九岁嫁到石壁村。她家有七兄妹，她是老五，最后一个是弟弟，其她都是女的。她八岁死了父亲，早年家里生活很苦，没有读过书，只上过四十天夜校。
她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打断她的说话，惊奇地问:“你没有读过书？”
她说:“是的。”
原来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死的早，兄弟姐妹七人大姐已出嫁，二姐只有十七岁，三姐十四，四姐十二，她才八岁，小妹六岁，最小的弟弟只有两岁。细人一把秧（这是土话，是指孩子都小要人抚养。），母亲要养一家人不容易，她十岁就开始放牛，是放两匹大雄水牯，人还没有牛高。大家担心她养不好牛说:“等不到冬天就要炆萝卜了。”意思是说她养不好牛，等不到冬天牛就要死了。母亲也担心，再三嘱咐她要用心放牛，她记在心里，一定要好好放牛争口气。
到了年终，牛放得好坏是要大家来评论的，哪个人放的牛最壮、皮水最好看，工分就最高。结果她放的两匹水牯最好，得的工分最高，还得到了嘉奖。从此她就正式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并帮助母亲打理家务。
我说你没有读过书，故事情节都记得那么清楚，尤其是故事里的俗语谚语都记得那清晰，真是令人佩服。她说她从小记性就好，只要大人说一遍她就能记下来。有一次她在学校后山讨柴，听老师教学生读古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老师教了好多遍，学生还是没背下来，她在山上砍柴听到了都能背下来了。老师不相信，就叫她背，她一口气就背出来。老师非常惊奇地夸她，同时那些学生也挨到了批评。老师问她你为什么不来读书，她把家里困难的事说了一遍。
老师期待地问她:“那你能来上夜校？”
她说:“能。”
就此她就上了四十天夜校，后来放假了，就再没办夜校班了。
她十岁就成了家里的劳动力，但毕竟还是个小孩，有时也发懒发困，母亲知道她最喜欢听故事，就讲故事给她听，一听故事她就不发懒不发困了。那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大热天坐在大树底下或是晚上坐在坑边乘凉，老人就讲些故事给大家提提神助助兴。她听故事很认真，听一遍第二天就能几乎一字不差地讲出来。讲故事的老人有些不信，就叫她讲给大家听，结果她讲出来的故事和老人讲的相差无几。老人不得不佩服她说:“和仂真了不起，可惜没读书呀！”
老人家叹息地接着说:“真是有读书之女，无读书之家呀！”
和芳虽然没有读过书，她并没有怪母亲，反而非常感激母亲能把七兄妹抚养成人。现在兄妹个个都成家立业，事业有成。
说到这里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她现场唱一支小调和讲个故事。她爽快地答应了，下面就是她讲的她老家程家的故事——《仙人赐泉》。
故事发生在杨坑程家。
从前程家有一老妪到坑边埠头洗衣服，这时恰遇一个乞丐老头跌跌撞撞来到坑边埠头有气无力地坐在石壁上，看样子好像饿得慌。乞丐对老妪说道:“你家里有没有吃的分一点给我？。”
老妪说:“没有呀。”
乞丐说:“你家锅灶头用木勺盖起来的那碗冷粥能不能分点给我吃？”
老妪用惊奇的目光看了看乞丐，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家灶头上有碗粥呢？于是说:“那粥是留给我砍柴的儿子瘌痢仂做点心吃的。”
乞丐又说:“我用我的这把伞给你换行吗？”
老妪摇摇头:“不换不换。”
乞丐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一碗冷粥凉冰冰，一把破伞值千金。”然后摇摇头一拐一瘸地走了。
乞丐走出村头，正好遇上砍柴回来的瘌痢仂。瘌痢仂看到这乞丐一拐一瘸的样子很可怜，就问乞丐:“老人家，你是不是饿了？”
乞丐说:“是呀，三天都没吃东西了。”
瘌痢仂生起了怜悯之心:“老人家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家拿点东西给你吃。”
瘌痢仂来到家里，他妈（也就是那个在坑边洗衣服的老妪）就跟儿子说:“锅灶头那碗粥快点吃了，刚才有个乞丐老头向我讨要我都舍不得给他。”
瘌痢仂二话没说，端起那碗粥就往村头走。远远看见那乞丐躺坐在“社公庙”旁边的石壁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瘌痢仂赶快端上那碗粥:“老人家饿坏了吧？赶紧吃。”
那乞丐看见这小伙子人挺好的，说声:“谢谢，不用啦。”
然后就用随身带的伞柄撬开自己所躺坐的石壁缝，一下子就钻进去不见了。
瘌痢仂看见老人钻进石缝不见了，非常惊奇，就赶紧回家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听儿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吃惊地说:“那可能是仙人李洞宾呢。”瘌痢仂有些半信半疑。
第二天瘌痢仂照常起早去砍柴，经过昨天乞丐躺坐地方，不由得望了一眼。只见那地方变成了一口泉水，而且泉涌清晰，于是用手捧起水来喝了一口。“是甜的，是水酒味道，分明就是水酒。”瘌痢仂不由得惊呼起来:“酒泉？大家快来尝呀！”
乡亲纷纷来到这里，见这里忽然有了口泉水都感到惊奇，就问瘌痢仂这是怎么回事。
瘌痢仂就把昨天遇见乞丐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那乞丐是李洞宾装扮的，看见瘌痢仂心地善良就赐给程家一口水酒泉。
大家纷纷地都来舀水喝。
喝着喝着这水酒般的泉水都赞不绝口。但人多嘴杂，有的女人说这水虽然像水酒一样好喝，若是有酒糟就好了，可以用来搞菜。
乡亲们好多人都一起附和着:“是呀。”
可是谁知到了第二早上大家再来提水喝时，只见泉里水面上飘着一张纸条，捞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女人心高又心高，喝了水酒嫌无糟。”落款处李洞宾三个字。等大家再喝那水时和一般的山泉水没什么两样。从此这仙人赐泉，也就成了普通的山泉了。大家再才明白是仙人李洞宾下凡来程家试探人心的。
故事说完了，和芳还总结几句:“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不能贪心不足。”
和芳是村里的能人，她能把村里的大妈们组织起来拍抖音跳广场舞，大家跟着她很开心。她除了讲故事唱小调，还有一样即将失传的绝活——收吓，收吓又叫收惊、摸米，在婺源已经很少人知道这门绝活了。她很忙，要见她是要预约的，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来说还是算运气好的，能不期而遇。她经常被人请去收吓，婺源东南西北乡到处都去，比如大障山、古坦、水岚、镇头等等。说起收吓真的有些神奇，我小的时候经常生病，整天没劲发低烧，特别是下午昏昏欲睡。奶奶根据我的病情就知道我是被惊吓了。惊吓了医生是很难看好的，奶奶知道收吓，给我收吓，我很快就好了。
这绝活我也不知道怎么分类，是属于科学还是伪科学，是巫医，还是什么的，不管怎样它能把病治好就可以了。文化大革命时是把它定为“封建迷信”，不让人收吓，有病都得看医生，所以慢慢的就失传了。现在知道和芳会收吓，真是让我惊佩不已。
在医学如此发达的今天，是没什么人相信收吓的，我也几十年没听说有人会收吓。 偶然听说和芳会收吓，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我这半信半疑的心很快就被打消了。
我四岁的外甥女恰逢这时生了病，也就是每天没劲，没食欲，下午昏昏欲睡发低烧，去看了医生好多次，十来天了都没好转。于是我就想到了和芳会收吓，把外甥女的病情用电话和和芳说了一遍，和芳说这可能是惊吓了。于是那天晚上约好去石壁村和芳家收吓。和芳早早地在家等我们，七点我们到了她家，她先让我们坐下，再摸了摸外甥女的额门说有点烧，是吓了。于是她开始操作起来。先是拿个小碗盛上满满一碗米，再用手帕盖在上面扎紧倒过来，然后再在外甥女头顶上反时针一个圈一个圈地摇晃，嘴里还不停喃喃地念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说一声“碎”就收好了吓。然后轻轻地把碗倒过来打开手帕，一看那碗米有个小缺口，她指着那碗米教我们看，碗米上有两条路，这是被惊吓的路向。可我凑上去仔细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说吓了两次，一次是学校里吓的，一次是西南方向路上吓的，大概是赋春和甲路方向。她说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确实如此。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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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吓我们 准备告别时，她说晚上九点以后，她还要烧些香纸朝西南方向许愿祷告。 这收吓的米你带回去用一个布袋装好放 在小孩的枕头底下，明天用它来煮饭吃。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坐在车里议论着收吓的事，感觉有些神奇也有些怀疑。不管怎样只要把外甥女这病看好了就可以。
收了吓的当晚，外甥女睡得很好，第二天就不发烧了，人也有精神了。
收吓真的是有效果，我们不得不相信了。也怪不得婺源乡下有那么多人去找和芳收吓。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和理解这事，但总感觉有些神密和玄乎。故此，就把收吓归结为“玄学”吧。
（文/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