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一个小作坊里,明正在一圈又一圈地推动着笨重的磨盘,汗水浸湿了凌乱的鬓毛,四肢在这吱吱嘎嘎的声音中麻木地奔跑着,空气中弥漫着稻子苦涩的香味,明叹了一口气?,仰起头张望着窗口那一角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明出生在一个战马之家,说是战马,可明却宁愿自己是出生在山村野夫的马厩里的庸马。明出生时由于难产,不得已,被兽医用产钳夹出,没想到因长时间缺氧,导致运动神经受损,一条腿不平衡,更糟糕的是,产钳在它的脸上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倘若这疤痕是在战场杀敌留下的,那还是会被当做一种炫耀的资本,可多年前解放的春风就吹遍整个原野,芳草早已掩埋废墟,没留下一点痕迹。因此,本该是天之骄子的它,在那段苦难的岁月里承受了太多的非议,偶尔有几个慈悲心肠的伙伴,不参与关于对它的霸凌,就已经是对它最大的帮助了。在“强者”的世界里,如果你公然帮助弱者对抗,那么就是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即使大多数人都错了。
幸好它的父母没有放弃它,但相比较它的兄弟,它身上的期望值就低多了。兄弟背负着发扬家族革命的使命,而对于它,父母只希望有人可以雇佣它干点农活,赏上一碗饭吃就足矣。虽然它可以整日的游山玩水,但看到父母对待兄弟那狂风暴雨般训练时,它的心里总是憋着一团火。虽然残疾,但它身上流着是战马的血,基因中始终奔腾的是一种不甘平庸的热浪,轻视它简直是要了它的命。于是它独自来到一处山坡上,开始自我特训,它坚信天道勤酬。
然而,只有努力而没有指导者是不行的,几年下来,它感觉身体强健了不少,那条腿也没有那么跛了,但比起受到父母专业指导的兄弟,还是差了一大截。
这些年,它的同伴也成长了,逐渐明白它的艰辛,感动于它的执着,慢慢的开始接纳它,但却始终保持距离,毕竟几千年来的“求同排异”的思想是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改变的。即使这样,它也交到了几个朋友,这给它那颗荒芜的心带来少许温暖。
某日,受某个大草原的邀请,要选几匹马去发展当地旅游业,秋风把消息传遍这个小镇的每个角落。明很兴奋,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追求诗与远方,可是当它站在池塘边时,愣住了,一条蚯蚓蜿蜒在脸上,显得那么滑稽可笑,这是去发展旅游业,怎么能容忍自己去破坏城市形象,加上父母一直教导自己要脚踏实地,学会认命。想到这里,明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到了选拔赛这天,它远远地看着昔日的伙伴争先恐后向前奔跑,心里不是滋味,或许,它们会忘记这个小山村,忘记它,就像是扔一件破旧的马鞍一样,永远也不会拾起,想起往日的时光,它决定去好好告个别。
夕阳西下,长亭边,一匹瘦马向着马群走了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位负责人发现了它,看到那张脸,先是一愣,这时它的主人述说了它的生平,负责人听完,热泪盈眶:“这匹马的经历不简单啊,如果它可以去做我们草原的形象大使,那可真是太好了,在它的身上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一个不屈的灵魂,这正是我们草原这么多年曲折的建设历史中想要传达的精神......可惜,我们这里有规定,它没有体检,也没有参加选拔,因此没有资格,唉!”说完,无不惋惜地看了它一眼。
明愣住了,它没想到,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训练,强健了体魄,然而那颗心早已在幼时的嘲讽和忽视中麻木。正是懦弱和自卑摧毁了它的理想,论体魄,论能力,在这群天选之子中它并不差,而下一次的选拔却要到几年之后了,那时它已步入老年了。一个念头,真的可以改变一生,它掉头就跑,全力向夕阳奔去,仿佛要追回逝去的光阴。
它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父母见它这般就去恳求主人,给它谋得一份差事,就这样,明来到了现在雇主的家中——一间矮小的作坊。清晨的阳光,透过小小的天窗照进来,屋里混合着腐朽气息的设施一览无遗,就像自己的后半生仿佛都能一眼望到底。明叹了口气,戴上沉重的枷锁,便开始了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它们在尽情地奔跑吧?碧空下,清凉的水,肥美的鲜草,它们在为自己拥有这一切愉快的嘶鸣吧?谁还会记得这个落后的小山村?”就在这时,一个叫声将明拉回现实,雇主牵回来一只个头瘦小但是非常健壮的驴。这家伙来到这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一切,与明刚来时不同的是,这家伙眼里闪着光,看见磨盘就高兴得打了个响鼻。
雇主走到明身边:“从明天起,你不用来干活了,你在这里干了快一年了,我好几次看见你在懈怠。还有,从进来的第一天起,你就给我摆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父母曾为国建功的份上,我根本不会收留你 !”说完,就把头套解了下来,给那头驴戴上。驴兴奋地奔跑了起来,没多久,磨盘就起了烟。“果然还是年轻的好呀,哼,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留下这匹残疾的马,既不能上战场,干活也不那么卖力,简直有辱战马的身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披着月色,走在青石板路上,明失业了,虽然它厌倦这种生活,但是每天还是有几捆干草,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是能填饱肚子。不知不觉中,明来到了村口的水塘,幽幽的塘水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它站在塘边,闭上眼睛,回顾着自己的一生,它想起那些艰苦训练的日子,父母的温情,伙伴的关心,自己好不容易来世间一趟,就甘心以这么可笑的方式离开吗?无论什么生命,最重要的是活着不是吗?自己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正值壮年,父亲也是在这个年纪建下屡屡奇功,它完全有可能闯下一片天地。
它抬起头,只见,北斗星在夜空中闪耀着,在冥冥之中指引方向,它顿了顿步伐,坚定地向北走去......
(文/怪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