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夏季，我是一名即将步入高二的中学生，我很疑惑，那些自杀的人，他们到底是想不开，还是想开了。
我躺在ICU里，脑子里倏地闪过小学二年级时经历过的画面：
同样是一个炎热的夏天，那时的五十五路公交车上装的空调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纯粹的心理安慰，还不如吹窗边刮过的风来得凉快。我从乡下独自乘公交车去往县城。公交车的门一打开，里面挤满了黑压压的人，我并不觉得惊讶，因为每一班车都是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跨步走上公交车，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汗味，夹杂着不知道多少人的狐臭。我憋着气往里头走，公交车的颠簸和人群的拥挤让我寸步难行。直到靠窗的地方冒出来一个脑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乡下到县城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我从来都没有坐过座位，只要能站在窗户旁边，我就觉得运气不错了。突然旁边有一个年过六旬的奶奶朝我招招手，我疑问地指着自己：“我吗？”她点点头。我走过去，她把我抱在腿上，让我和她一起坐。我是极不好意思的，但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她轻声说：“等你长成二十多岁的男子汉的时候，我说不定就乘不得公交车啦。”我有点懵懂，说：“到时候我一定给您让座。”她大笑。
后来，我渐渐到了站完一路腿也不会打颤的年纪，家里和学校都教我公交车上给老弱病残让座是一种美好的品德。于是，我真正开始了让座，我给军人让过座，给老人让过座，也给大着肚子的阿姨让过座。他们笑眯着眼说“谢谢小朋友”，也有人拒绝好意要我自己坐。我觉得这些人都很美好。
又是几年后，我经历了一件不太美好的事。当我又一次让座，把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引导到我的座位上时，我的座位上却已经坐了一个打扮十分非主流的二十多岁的青年。我看着老爷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大着胆子道：“您好，这个位置我想留给这位老爷爷的，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让一下？”他把右耳耳机摘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耳机塞了回去，闭上了眼。
我无奈又尴尬，一时间不知所措。老人还是很和蔼。“年纪大了，站站对身体好”，他对我笑笑，缓解了我的尴尬。但现在每想起这件事时，心里仍然不舒坦。于是，我再让座的时候总要把身体靠在座位的一侧，大多人对我的做法不是很理解，问起时我也只是讪讪一笑。
一恍神就到了准高二。这个盛夏来得似乎有点快，车窗边闪过一道道碧绿的树影，公交车一如既往地颠簸，给人带来阵阵困意。新更换的空调把车上的空气吹的清清凉凉。我想着有熟悉的同学在车上，靠着窗，戴上耳机，放心地闭上眼把自己放入舒缓的音乐里。
正半睡半醒时，一道声音传来“不知道现在的jiao yu怎么了，学生看见老人都不知道让座的吗？”。这是要闹事的节奏啊，不知道是哪个学生遭了殃，我迷迷糊糊地想。把头往后转，一眼就看见人群里那个眼神里透着不友好的大叔，看他这眼神的方向，怎么像是冲着我来的？我往后瞅了一眼，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堪堪扶住扶手。
算了，让就让吧，反正不差这一回。我站起来就准备让出座位，刚要开口的时候把老人招过来时，又听他道：“学校和家长怎么教的，只读了一点书，本事没学到就算了，还不会做人。”蹭的一下我的脾气就提上来了，你找我的茬就算了，看你文化程度不高的分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是说我家教和学校不好，这就已经不是一句zheng zhi没学好就能揭过去了的。
谁知，还没想好怎么回话比较礼貌，劈天盖地一顿骂就盖下来了。这下几个学生都忍不住了，我也直觉憋屈。一句“你要好好说话我肯定让啊”没经脑子就飙了出来，两个中年大叔怔愣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接他的话。“我儿子要是跟你一样，早就被我打死了。”可如果一群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有理的这一边，在热血上了头的时候受了憋屈时，就容易蹦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我要是跟你一样大，你肯定屁话都不敢放一个。”“怎么？你是想打架？那就来单挑啊！”
我们一群少年着实被他这无赖的想法惊到了。两个中年人再一次言出不逊，甚至威胁要拍照放到网上人肉我们。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我径直打开了手机按下了录像按钮，也不顾着争辩了，对着正脸直接录像。也有同学悄悄按下报警电话，只差一个拨打按钮就能报警。我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其他成年人，却没有人愿意帮忙。
面对比泼妇还要泼的两个男人，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抵就是这么来的。录像拍照，该拍的，该录的，一个不少。矛盾越演越烈，我相信甚至再过几分钟就真的要打起来。怎么办？青少年遇上中年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我大胆猜测，就是因为这样，那两个男人才只对着我们一群学生骂架，而对周围坐着的其他中年熟视无睹。
也算是开了眼界了，以前听过的污言秽语总共也没有这几十分钟多，我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我第一次觉得，社会是如此冷漠。要真的动手，我们要如何脱困？
我忍着恶心把视频和照片加了备份，发到了电脑上后，我决定报警了。
然而，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旁边的大叔大妈看不下起了，制止了这场闹剧。我们心情复杂，相互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对于刚刚的闹剧，我更多的是忿愤，而真正让我打了个寒颤的，是我和他们同站下。下站时，他们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神情。我以为我打电话叫父亲来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却没想到父亲来迟了。
乡下总是很冷清的，一条路不见一个人。
他们对我下手了，可我也是一个男孩子啊。
父亲要求报警，我同意了。
我想开了啊。
【写在后面】
这篇文章里的故事，就发生在我身边。然后前两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心情很复杂。
不是一个人的经历，把几件事写在了一起。没什么修辞，也没讲究什么写法。然后，视频和照片我就不发了，心寒。
（文/微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