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入城防军时年纪尚小,是师兄从荒城中捡回来的。
听师兄说,时局战乱四起,百姓匆忙逃难,又加之匪祸四起,贫穷人家无奈之下,只得抛弃家中幼女,我便是其中之一。或许因此,我便从小不服输。
后来卫兵同我开玩笑,姑娘家家的还是回去相夫教子。我抱住他的长枪脸就往上凑,侍卫抱起我就去寻军医,我说凭什么姑娘家不能保家卫国,现在没人敢娶我了,我也要上阵杀敌。
后来留下寸许疤痕,活像罗刹。
得众人关照,武功进步飞速,一杆银枪使的是岀神入化。两军对阵时,我不惜命,回回冲锋于阵前。
进军队时,他们告诉我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这辈子本也没什么目标便奔着这个去了,曾跟师兄说,我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然没人给收敛尸骨。
【贰】
安定守边的日子大概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鸿雁归携书报,故人催鞍而去,银枪挑落片片牡丹。除却每日被师兄暴力的从被窝拎出来习箭,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即便师兄率军出征,也多是捷报。如今想来,那太平盛景,竟是再难求。
记得那日迎师兄们大胜归来,烈酒开宴,酩酊微酣,将士击箸拍鼓慨歌: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趁醉铺就常胜大梦,也邀厚土下累累忠骨共饮庆功。
那时以为,人生幸事便当如此。
席间,他笑道,丫头,待你长大,也可提枪纵马,莫叫赋闲。
心头热血翻涌。小女孩学着卫兵,端起酒杯,脆生生的答道
“必不负众望,还请师兄拭目以待!”
【叁】
起初上战场还算顺利,国家兵力强盛,连日大捷,圣颜大悦。
第一次随军骑马入长安城,也是第一次凯旋着被百姓簇拥,兴奋得不住探头去望,红翎随着动作直晃,两只覆着闷汗的糙掌搓了又搓。刚过了大门他就忍不得瞪眼去瞧,瞧着城里唯一一条稍宽的大道给马蹄军甲占了大半,紧接着人的影子被一盏盏点亮的灯火映出,夹着道重重叠叠深深浅浅交错在一起,衣角,靴尖,发梢,都勾勒出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轮廓。
再闭上眼去使劲一吸气,闻了一鼻子衣服上腥重的干涩的血味,裹在棉料里闷了好几天的汗味,生铁沾了水淡淡的锈味,还有家家户户刚做起饭来馥郁四散的香味。忽然就觉得腹里空空。
真香啊,自打开战来,有多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菜了?战乱绵延而来的日子里,每个人每天都不过是大锅熬的米粥,咸菜,有时候有掠夺别军物资得来的肉干,有时候连米粥咸菜都没有了,就变成圈杀老弱战马换来的肉。上次吃顿好饭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
脑袋里转来转去思索半天,才上前问道。师兄,这仗算是打完了吧?
师兄似是在牵着马儿发着呆,被我声音一惊才忽地反应过来,愣了愣,也不说话,半晌才叹口气。
“这仗啊,哪有打完这一说。”
【肆】
那时年少,不懂师兄所言,直至春日再次出征,才明白那马革裹尸的含义。
那不是最好的结局,是唯一的结局。
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魂,战争的开始与结束,不过是统治者的一句话。
一句话,便是千千万万将士的命,千千万万百姓的命。
残旗将倾。
那日黑云凝成团遮蔽住烈日,威压隘峡,恰似虎牢。大口喘气,稠黏血风,闷浊欲呕。长枪还没来得及擦净,又是新一轮进攻。散兵萎靡,濒临城破。
敌军来势凶猛,退守城中。援军未等到,却等来谕旨一封,言长安兵乱,弃城撤军,令速归。
谁错?又怎么辨明是非。
圣上谕旨非良策,帅将卧病摧枯朽,群龙谓无首,败得惨淡,覆水如何收,锥骨苦楚。百姓闻声哀恸,守城师兄弟愤懑却无处可发。步步惊心,节节颓倾,军心已乱。
我环顾皆茫然,掌中旗杆已半折,黑旗刺砂字,再难扬起。几天的坚守,多少将士已身陨城下,若是再耗下去,即便退敌也是两败俱伤,无谓的困兽之斗,可若是就此退兵,边城失守,城中百姓必会遭屠。
何为对错。
大吼一声,甩手扔枪掷一旁,铁枪划过发出刺耳的铮鸣。双膝磨糙石丝丝渗血,攥拳捶地,硬甲陷皮肉,开绽麻木隐痛。切齿不忍,半晌最终抬眸,面前是朔风千里路,荒芜一片。涩然唇舌,干哑开口。
“圣上有令,撤军···”
记不清一路上是如何飞奔回城,只记得后来见到师兄,才仿佛恢复意识,撑不住伤痕累累,终是溃瞳堤决。
“我们输了。”
声音颤抖,恸哭出声。
“我们输了···”
【伍】
那天是上元节,我是在厨房找到师兄的。
记得小时候我晨练回来看见师兄师姐在争执吃元宵好吃还是汤圆好吃,两人不相上下,正好我打外头进来,他俩一块指着我让我给分个高下,我抱着枪说都好,估计是紧张模样把师姐逗笑了,师姐说那就都做几份。
做好了一样给我一份,师兄师姐和我一人做了桌子的一面,每人前边汤圆元宵各有一份。我吃的急,被烫得哇哇乱叫,师姐看我这模样笑的花枝乱颤。
虽然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分清汤圆和元宵的区别,但是每年他们会给我都备下。大概这就是家人吧。
他们比我年长,上战场的次数比我多,有时候回来狼狈不堪,铠甲上都是干涸了的血块,我看他们这模样便更加勤奋的练功,想着等我上了战场,我定要护他们周全。
后来师姐先离开了,她冰凉的躯体送回来的时候正是上元节,那一年既没有汤圆,也没有元宵。
但之后每年的上元节师兄还会买来汤圆和元宵,每样三份,放那桌子上,我俩一人一份,师姐一份。
师姐那份在桌上放着,第二天去收的时候,碗空了,我提着枪去营里闹,师兄把我带回来关禁闭,师兄说是师姐吃的。
后来我想师姐想的紧,便在上元节的晚上偷偷去瞧,才发现是师兄在吃,一边吃,一边哭。
都怪我嘴太笨了,不会安慰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丫头,你知道吗?我父亲当年出征,弟兄们都走了,活下来的只有他。后来他跟着主帅再打回去,看着满山的尸体,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什么?”
“他想,我为什么会活下来呢?我该死在这里,和他们埋在一起。”
“后来呢?”
“他活下来了,为了胜利。”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转过头来问,丫头,活着的人真的要比死去的人更幸运吗?
“我不知道。”我轻声回答,视线落在那空碗上。“但也许,对他们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清晨,师兄在校场又笑着同我打招呼。
【陆】
后来师兄也不在了。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入天策府时年纪尚小,师兄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就记住了这么一句。
师兄从前也是个不惜命的,回回争先,后来他同自己说,其实有个念想也挺好的,不是说不去尽职尽责贪生怕死,毕竟约好了的马革裹尸,但就是觉得,在战场上,心里也有这那么一点光,一点希冀,挺好的。
还记得那天他喊住自己,那是个刚入春的时候,平时那气震山河的动静里都带着雀跃,眸子里泛着光。如今想来,那笑把那暖烘烘的太阳都比下去了。
“丫头,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恭喜师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啊,是个苗疆姑娘,长的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穿的衣裳也好看。”
“师兄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看着人家啊,哪儿都好看。"
“改日我带来与你瞧瞧!”
出兵前夕师兄那帐子里还点着灯,怕他操劳便想去先劝着歇息,挑开帘子过去就瞧见他正对着一张纸涂涂抹抹,过去一瞧便瞧见一堆肉麻的话。
“哟师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我…唉!时候不早了,丫头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哎,行。”捂嘴笑而出,却未明白师兄那一叹的深意。
他终究也离开了。
几年沙场征战,深知其变数多,想过马革裹尸,也想过会有弟兄死在自己面前,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自己面前。
他一向是极威风的,横枪立马,银甲红袍,征战八方。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个冷冰冰的尸体呢?
已经记不清了,听见众人呼喊回头时,他已从马上跌落,那银甲都成了红的。不知是怎么到他身边的,看他还圆睁怒目,朝着那长安的方向,心有不忍,伸手将他眼给合上,呜咽一声,提枪冲入敌阵。
最强力的防守便是进攻,他的教诲犹在耳畔,不畏死伤,苟利国家···马革裹尸!
这刀啊,砍在身上可真疼。
“你不是说,你喜欢苗疆的姑娘吗?”
“你不是说,待此役结束要带我们看看那苗疆姑娘吗??”
“骗子。”
此役战胜归来,侥幸捡回来了一条命,没等军医来便去找来师兄那晚的信,前面都涂掉了,就剩了一句“望卿日后一切安好。”
原来,离开也是有预兆的吗?
那天苗疆的姑娘来府,满面的欢喜,像极了那天师兄说喜欢的模样。
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乍见她时,叫府里一群女将好生羡慕,聚在一起唧唧歪歪的说她紫色的衣,说她银色的铃,说她婀娜多姿,说她身段傲人,一群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女将,此时像一群闺房的姑娘。
可那苗疆的姑娘来,是来找她的郎将啊,她说话的动静甚是悦耳,跟她头上的银铃铛似的,磕磕巴巴的问守门将士,她的郎将何在。
她跟在李师兄的背后,一路说笑,一路期待,欢喜的都没有看出李师兄的强颜欢笑。
小姑娘长的水灵,女将见了也欢喜,带她去逛这天策府,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糕点拿出来招待她,一路说说笑笑,她一问那郎将就都成了哑巴。
能瞒多久啊?她的郎将…战死沙场。
她的郎将在她来的前一日死在战场,我瞧着他咽气的,他当时望着长安的方向,我还当他放不下这大唐,放不下那水深火热中的黎民百姓。
原来吶,是放不下孤身一人在长安的姑娘。
不敢上前,只远远的瞧见那姑娘…长的可真是好看。
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终归是让她瞧见了她的郎将的坟墓,碑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名字,她哭的可真是惨,那泪就像他死的时候从银甲上淌下来的血,止不住。
他们无婚约在身,她本可以去另觅良人,可她却摇身一变,随了军。
她也是死在战场上,望着苗疆的方向,大家伙都以为她是想家了,回府才发现,她那郎将的坟墓也是在那个方向。
【柒】
在战场上久了或许真的会对生死麻木。
这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说的,我一开始并不以为然。
直到战事吃紧,短兵相接,同府的师兄妹们一个个离开,还未来得及悼念,便负枪上阵。
天策军为利刃之尖自然需冲在前锋,经多日连战,将士早已疲惫不堪,敌锋难挡,我军节节战败。那时已没有了对兄弟们的感知,连他们倒地都不知,只知道往前冲,杀过去,杀···
得令撤退时,才发现满地横尸。
跟还幸存下来的将士们收了长枪背起尸体撤退,一步一步,竟走的稳,不管怎样,得有个尸首,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可那时竟然熟练的波澜不惊的像做过了千百遍这样的事情做惯了一样。
到阵地后把尸首一放,新参军的几个师妹当即就哭嚎起来,顾不得安慰也没想要去安慰,径直去寻了军医。军医看见我就笑了,说当年的小丫头也长大了。
不解问他缘故,他说这一脸严肃样儿可不似当年那个莽莽撞撞的,因一句话就拼命,弟兄死了就非得跟人家拼命去的那个傻丫头。
为了验证他说的,侧过头去看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头发凌乱,脸上的几点血痕更显得脸上没有血色,眼圈通红,是杀红了眼,有些可怖,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长大了吗?
以前自己也是那样的,看见弟兄毙命于己身前,泪也是会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也是会难过,也是会悲痛,可现在,怎么都没有了呢?
军医慌了神,赶忙来瞧瞧我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如今又为何流泪?是后知后觉失去兄弟的悲痛还是因为没有了应该有的悲痛而难过?
也许前辈说对了,在战场上久了会对死生这一回事麻木。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这样像是看淡了生死,对兄弟们的死去无动于衷的自己。
差劲啊···
【捌】
后来只记得敌军突袭,腥风血雨,无数弟兄倒下。再醒来,竟是不知何日。
天阴阴沉沉的,看不见一点太阳,燥的很,关节处也疼得厉害。
秀坊的姑聲们来府里赠衣物,我随将军去府口迎,远远的就听见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待近了,才见几个粉衣金饰的姑娘赶着一辆马车过来。
眉眼弯弯,玉音婉转,是年轻的模样。
师弟们不等唤便去帮忙赶车,几个姑娘道了谢从腰间掏了帕子擦汗,纤纤玉指拿着那白帕子,当真是赏心悦目。
下意识去瞧那握着长枪的手,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指骨肿大,肌肤干裂,其色犹如塞外风沙一般,尽显沧桑枯败。
我不再年轻,甚至年轻有些大了,我不是今天才发现这个问题的,我一直都在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这个问题。
年轻的时候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硬是把身子骨给耗垮了。
安排师弟去把衣物安顿好,便推脱身体抱恙,便匆匆告辞回房翻出铜镜来。
撩起特意蓄的头发,入目便是那狰狞的疤蜿蜒了半张脸,心头一颤,伸手便把铜镜给合住了,铜镜拍在桌子上,一声响让自己心发慌。
像是那镜子中有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急。
平复了心情,又重拾铜镜,细细看去。脸色怎得如此苍白,挑了胭脂在颊晕开,又拿口脂涂上,竟说不出的怪异。
女为悦己者容,纵然为军护国战场厮杀,纵然风沙为歌霜雪做伴,纵然戎马半生不惧死生,可终究还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还终究是心里残存着关于一点女儿家的期许幻想,在自己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曾是想安稳过一生的,劳作收获,嫁夫为妇,相夫教子 .....
如今国已定,民安详,才发现,原来,我不是不再年轻,我是老了。
夜里醒来,身上疼痛难耐,难以入睡,四下皆寂,唯闻雨随檐下敲打芭蕉,扯着被?褥裹紧,犹似无物。
夜,太难熬。
硬忍着疼痛起身,推门而岀,立于檐下细数雨声。
直至卯时才停了雨势,仍不见光,找来伞撑着出了门。这就是海晏河清的模样吗?不过粉饰太平罢了,山河残破,内政紊乱,百姓惶惶。
行至一处,见一碑墓,行近,见自己的名字端刻于上。
惶然回首,身后无印,撤伞,沾雨不湿。
我都忘了我已经死了。
我死在敌军的枪下,孤魂野鬼,何去何从?
恍惚看到数年前那个小女孩,穿着厚重的铠甲,扶正红翎
“好想回去···看看···”
“再看看长安的热闹,再听听师兄的唠叨,和弟兄们一起喝酒····”
“好想···再吃一次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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