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眠〕
月夜。
京城里最为繁华的楚家,灯火阑珊。时常有乐舞、笑闹声穿出,回荡在漫漫夜色之中,处处喜气洋洋。
原来是那楚家嫡长子楚云昭的庶妹楚暮歌嫁入了皇城,一朝选在君王侧,册封贵妃,所受的礼仪堪比皇后。佳人在怀,圣上龙颜大悦,赏赐楚家上下千两白银黄金、册封的册封,升官的升官,足以见得对贵妃的喜爱和对整个楚家的重视。
直到后半夜,乐舞声才有平复的迹象。
楚家主手中还握着一盏酒杯,镶金的杯子里是晶莹剔透的酒水。他此刻脸颊发红,双眼迷离,一身横肉松垮垮地靠在琉璃玉石壁上,喝的醉醺醺却掩盖不住脸上那喜悦的神情。
这种欲罢不能、洋洋得意的神情,全被隐在黑暗处的长离尽收眼底。
宴席上的客人都已走的七七八八,楚家主嘴里还在模糊不清的囔囔:“唉,奈何楚家的家训家教严,小女又刻苦钻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本来就遗传本官相貌七八,说是天生丽质都不为过,圣上真是对楚家……”
念叨了一会儿,楚家主刚想睡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楚家主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以为是自己的小妾,伸手就要抓住那只手,顺势亲热亲热。
还没碰到,脖颈处突然传来一丝凉意,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那是一柄做工精巧的剑,正抵在他快要分辨不出脖子与下巴的位置上,那人手上一点也不留情,他只是微微一动,脖子上瞬间就涔出鲜血。
楚家主张大嘴巴,连说出的话都是颤音:“你…你不要杀我,本官可是钦定正三品大官,来人啊,护卫呢?”
长离冷声道:“被我杀了。”
“你若不想死,告诉我不思眠在哪儿。”她面容沉着,虽是来行刺,可却一袭紫衣,还挂着宽大的云袖,不蒙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谁。
楚家主瞪大眼睛,他们楚家护卫上千,被调过来保护他的足足有三百余人,却被眼前这小姑娘杀完了?
来不及细想,那剑突然紧了一分,楚家主顿时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我在问你话,不思眠在哪儿?”长离眉眼间又冷了几分。
“我……我……我不知道,女…女侠饶命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除了不思眠,楚家什么都不缺。”楚家主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但气势逼人。楚家主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
“你……你是天机坊十大细作之首,长……”他的话还没说完,冷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人头落地,鲜血迸溅。
看来,这不思眠,只能是在楚云昭手里了。
长离微眯了眯眼,在脑中勾勒出她昨晚刚盗取的楚府大致分布图。
云轩阁。
楚云昭比他爹聪敏多、也沉稳多了。看到长离提剑而来,他不惊讶,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阁下就是天机坊十大细作之首,年少早慧,无父无母的孤女长离吧,幸识,在下楚云昭。”楚云昭的态度不卑不亢,缓缓弯腰作了个礼,像大雪隆冬之季的竹,弯腰只是抖落身上的积雪。虽谦,却无卑。
“你比你爹好多了,”长离神情高傲,单刀直入:“不思眠在哪儿?”
楚云昭微微一瞥少女,桃花眼角挑起,淡声到:“不思眠乃楚家世代至宝,传承无数,今日我楚家惨遭灭门,我爹的罪孽终是要偿还的,但我却有义务守护,若阁下想要的话,还请与我打一架,我死,就与不思眠断了联系,它就归你。”
长离毫不犹豫地拔出剑鞘,夹碧瑶之势,横攻而来。楚云昭以琼池九天扇作为抵挡,身形飞转,招招洒脱。长离看到他手中的扇子,登时来了兴趣,兴奋的说:“琼池九天扇!玄级上品武器?好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
“打架分神,可不好。”楚云昭本来横空一批的招式突然变换,直击长离命门。
谁知长离早有准备,轻松向后一闪便躲过了。
她刚才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现在才真正认真起来,她手握碧瑶,剑势突然猛烈起来,剑招大开大合,丝毫不拖泥带水,只不过眨眼,楚云昭身上就多处挂彩。
最后一击,长离直刺楚云昭心脏,白刃进红刃出,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猛地抽出剑,说到:“我赢了,告诉我不思眠在哪儿。”
楚云昭忍受着剧痛抬头看了看上庭,暗示就在那里,随后,踉跄几步,还是无奈地倒下了。
长离看着少年,突然想起,今年的楚云昭好像也才十八吧。
啧,可惜,生不逢时。
她取出盒子,披月而去。
〔留余庆〕
长离携带着不思眠辗转在路上,这路途中的颠沛流离和天机坊的暗杀更是如影随形、防不胜防。
距离她盗取不思眠,血洗楚家满门已过去三个月,这其中的消息轰动全城,但大家并不知道始作俑者,因为看过长离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马上要由晚春步入初夏了。
长离刚解决了一波天机坊派来的杀手,正准备搜查人家都留下了什么东西,突然被一声笑声所打断。
长离马上警惕起来:“谁?”
也不知对方看了多少她与天机坊敌对时的样子,就光自己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就已经敢肯定,对方的武力定在自己之上,还是小心为妙。
“阁下就是那个轰动全京城,一夜之间血洗楚家,夺取至宝不思眠的天机坊十大细作之首长离吧。真好笑呢,阁下都已‘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了,可为何追杀阁下的竟是天机坊的人呢?”在丛林深处走来一位白袍男子,带着狼牙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长离恍惚间还以为是楚云昭。
这个开场白,实在是太像了。
“你要干什么?”
白袍男子从容地说:“不如阁下来鄙人的寒舍坐坐吧,鄙人相信一定能给阁下提供一些有利的帮助。”
长离实在知道无功不受禄,但很奇怪,眼前的男人莫名有一种很强烈的可靠感,这是她人生中不曾有过的。
————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就是这样神奇。”白袍男子笑到:“阁下确定要换脸吗?”
长离点点头。
“不过我有报酬的,作为换脸的交换,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男子又笑。
长离吐出一口气,缓缓到来:“我…很早就想脱离那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组织了,以前是因为自己能力弱,不得不依靠它们活下去。但现在,我只想让我的双手上,不再沾满人的鲜血。我想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这些话换做是任何一个人说出口都没问题,可对于前段时日才把楚家上下百千口人杀戮的长离,其实是很诡异的。
但那白袍男子并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重新给阁下换一张脸,不过切记,一旦换脸成功就不能变回阁下原来的样子了,阁下确定要这么做吗?”
长离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渲染着凄清寒凉,路旁的桂花纷纷凋零,当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长离不知,这,便是她一生命途的转折点。
〔梦回还〕
岁月更新,尘缘来去。
仙羡二十一年甘月初八。
不知觉,望舒已在洛阳城呆了三载有余。
她平日里靠着女红织布为生,经过她手的布帛丝绸都能摇身一变,变得更上一番档次。物美价廉,故此很多人都愿意来光顾,在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令京城闻风丧胆的杀人女魔头长离,此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织布机上纺丝。神情恬淡,眉目温柔,时不时还与旁边卖菜的大妈唠上两句。
回顾自己的一生,许是觉得前后反差太大,望舒嘴角弯起,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这一幕恰巧被匆忙赶来的潋生看见,他双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到:“那个……姑娘,能打断你一下嘛。”
望舒抬头,与潋生对视。潋生的那双眼睛极其漂亮,竟然是她所偏爱的桃花眼,但和那个人似多情却无情的感觉不同,这双眸子里,干净清澈,映入她的身影,也仿佛没有一丝污垢。
长离,你魔怔了吗?他怎么会是那个人呢…
望舒眼神一暗,随即便笑到:“想定制什么样的衣裳?”
潋生拿出一些碎银:“是给自己穿的,简单朴素点最为好不过,只要不劳烦姑娘就行。”说完还腼腆的笑了笑。
望舒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简单的要求,不禁多问了一句:“其他的要求呢?没有了吗?”
潋生摇摇头。
待少年走后,一旁卖菜的蒋妈突然插了一句:“我认得刚才那个小郎君,好像叫…潋生?人挺不错的,之前还经常帮我照顾生意呢…唉,舒丫头,你如今也有十九了吧?婆婆告诉你啊,女人这一生,最主要的还是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你看你也不大老小了,有没有心意的人选啊?我看丫头你就跟潋生……”
蒋妈这人最爱八卦,一起了话头就唠叨个没完。望舒已经猜到她后面会说什么了,便熟练的转移了话题:“蒋妈,明儿就是我房子的租用期底线了,我还想再住个一年半载的,不如您继续借给我吧。”
蒋妈果然被带引了,果断道:“没问题,舒儿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要是没有银子了婆婆给你垫着,慢慢还,不急啊。”
望舒心中一暖,重重地点点头。
——
近日以来,望舒发现那个叫潋生的少年,在她脸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都快赶得上是她同僚同时又是她的地主的蒋妈了。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格外快。
只不过一刻钟,天气由晴变阴,乌云遮天蔽日,这是要下雨了。
大街上的人匆匆离去,寻找一个避雨港。
望舒急忙收拾自己的摊位,那些布帛棉丝可都是她吃饭的的本钱。
奈何雨势加大,豆大的雨珠猛然落下,望舒一时手忙脚乱,突然,一双手闯进了她的视线,望舒抬头望去。
“雨太大,我帮你收,你快去避雨。”潋生低头干活的样子格外认真。
望舒愣了愣,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也有过这么温懵的时刻。
身边过往人来人去,百般喧嚣和着雨滴,天地仿若不在,世界都是属于那个少年的。
如果此生能遇见如此温柔的一个人,便不担心可得不了得了,能遇见,那可真是无憾了。
〔挽韶华〕
岁月弄人。
望舒嫁给了潋生。
婚事一切从简,喜房只不过是潋生的房子稍作了装扮,明明是半个绣娘的望舒却被潋生以我的新娘子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过度劳累作为借口制止她。
新婚当夜,二人都选了自己的红色衣服。
喝交杯酒时,望舒一仰头,酒入喉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真的放下了执念,昔日的经历都已随风而去,眼前的少年才是她的良人。
就这样平平淡淡,不也挺好。
——
要说潋生的娘子,大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那个女红一流的绣娘。相处时间久后,潋生还发现自己的娘子特别会用刀。
跟普通老百姓一样,潋生负责赚钱养家,望舒负责内里的琐碎事。吃到望舒做的饭是潋生最大的幸福。他的娘子厨艺高超,把土豆切成块,刀刀利落,每一块都分毫不差,从细中见真功夫。
潋生每每在旁观摩时都惊叹连连,望舒的手法很老道,好像已经耍刀了好几年,他有时开玩笑说:“娘子,跟了我真是屈才你了,你应该去学武啊。”望舒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算敷衍过去。
潋生眼眸沉沉,在望舒没注意到的地方默默地凝视着她,那眸中折射出的是淡淡的疏离,以及……厌恶。
就在望舒以为她真正放下过去时,偏偏老天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那是惊蛰,天气开始转热。
潋生这天神秘兮兮的拉着望舒说要给她个惊喜,并把她的眼睛蒙上了。望舒抿着唇,嘴角微微上扬,也任由潋生拉着她走。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四周的喧嚣声突然静了下来,望舒心下疑惑,不过出于对潋生的信任,她并没有多想。
“你想装多久……”突然,潋生的话语传来,“嗯?长离?”
这声音冰冷,完全没有他以往如沐春风的感觉。
望舒心下一颤,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晕倒了。
等她清醒过来,入目的是无尽黑暗,身后微微有亮光传来,望舒转头,看到潋生的背影和他面前的无字碑。
望舒马上反应过来,面上不动声色:“阿生,为什么。”她尽量控制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语气。
心很疼、很累,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快要使她再没有力气说任何话语。她本就没有父母,本以为潋生是她的全部和依靠,但没想到,潋生竟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潋生缓缓转过身,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望舒。明明之前是多么一个温暖如玉的人,可现在他的眼里只剩麻木,让他整个人越发倨傲。
“长离,是你毁了这一切。”潋生说到。
“你……你早就认识我,对吧?为什么要接近我。”望舒起身,语气狼狈。
已经到这种地步,潋生也不再做弯弯绕绕,缓缓道来:“我不叫潋生。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可知,仙羡十八年二月初六那晚,正是你血洗楚家的日子,楚家世世代代守护的不思眠也被你抢了去。你刺杀了楚家嫡子楚云昭,可你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天生与常人不同,心脏在左侧,便堪堪躲过了你的致命一击。”说到这里,潋生回想起自己当时醒来,看到楚家满门惨死的悲烈情况,是何等的愤慨。
“后来,楚云昭便隐姓埋名,就连样貌都易容了,谋划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你。当初我还不确定,可看到你的眸子和你平常的用刀手法,我便确定了七七八八。”潋生用最平常的语言,好像在诉说着别人的不幸。
望舒的身子感觉像乏了力一样,很勉强才能站直,保持着她最后的资本。
可是,当初的楚云昭要比她更难过。那种撕心裂肺、天地顿换的感觉也要比她更强烈。是她,亲手毁了他的人生,她又有什么资本。
潋生是她金盆洗手后的救赎,那他呢?
时间的绝情之处是,让你熬到真相,却不给你任何补偿。
“……对不起。”望舒开口,但她知道,在那个被她伤的伤痕累累的少年面前,一切话语都是苍白。
她可以用是组织逼迫她来推辞,但死去的人是无辜的。
有些伤害是永恒不可逆的,一旦发生了就无法愈合。
她的杀戮太多,老天始终不肯放过她。
潋生提起剑向望舒命门刺去,相比四年前,他的剑法确实刁钻了。
望舒静静地现在那里,任凭剑锋袭来。她的眸中似有万千星河,但在剑锋刺入心窝的那一刻,繁星破碎、星河湮灭。
鲜血染红了她的紫裙,犹如初见时,那少女一袭偏偏紫衣。
她缓缓倒下,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一刻,摸出不思眠,可还没有来得及给潋生,手便垂下。
千钧一发之际,潋生抱住了望舒,他明明最恨她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心却被狠狠抽了一下。
他颓废的坐下,但紧紧抱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仇报了,他不应该开心的吗?
眼角有大片水雾涌出,一滴一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蓄起亘古的情丝,揉碎殷红的相思。? ? ?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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