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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凰

5082字,古代故事,初二年级作者:独孤.夜筱寒时间:2021-02-24 01:15

  “太和五年,公元370年,苻坚灭前燕,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长安歌有云:‘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壹.

  慕容冲还清楚的记得他入宫的那一天。

  一个月前,他还是前燕尊贵的凤皇,而此时却只能跟着昔日的皇亲贵胄,辞旧阙,来秦都。故国已灭,长安高耸的城门缓开作响,城中百姓嬉闹,远方的故乡却早已是一片焦土。

  据传宣昭王苻坚宽容仁厚,此次跟随前燕贵族来秦,便是为了送阿姊入宫和亲以求宣昭帝留他们一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深谙这个道理。

  慕容冲还记得那日的大殿上。那人高高的坐在上面,下面是跪地拜伏的众人。

  所谓,成王败寇,一目了然

  他那时年少轻狂,不甘满腹,抬首想去看看那人的模样,却恰巧四目相对。只一眼,便是噩梦的开端。

  他听到那人询问他的名字,仿佛恶魔的低语。

  “此子为慕容冲。”

  “不错,除了清河公主,孤还要一人,慕容冲。”

  群臣皆惊。

  天下皆讽。

  就这样,曾经前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山王,皇子慕容冲,以和亲的身份入了宫。

  贰.

  年少时,慕容冲也曾想过很多种大婚的样子。

  他喜欢的姑娘,该是怎么样的温柔贤惠,最终也未曾想到,对方是个男人。

  说他为了保命也好,为了日后大计也罢。总之那日,曾经倨傲的凤皇披上了凤冠霞帔,在宫殿里和那尊贵的王办了一场两个人的婚宴。

  那晚慕容冲看到一向威严的宣昭王出奇的高兴,喜形于色,龙凤烛的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格外柔和。

  男人笑意明艳,两人的手十指相扣,而慕容冲只觉得恶心。

  大抵是苻坚是真心喜欢他,也或许是害怕百姓知道了说什么祸害之类的流言,第二日便让尚衣局特意制了款式相同的衣袍,送到寝宫。

  “慕容公子,陛下特意命臣送来的”

  他抬手打翻,咬牙切齿。

  “都滚!”

  叁.

  他嗜酒的习惯是入宫后养成的。

  因为只有醉酒时,他才能对苻坚笑脸相迎,才能不抗拒男人怀里的温度,才能浑浑噩噩地去听那些切切情话。也恰巧在几次半醉半醒间,发现了苻坚也会放下戒备。自此之后,御凤殿便会常备一些酒,许多事情也就做起来便利不少。

  比如传递消息。

  那日宫外的内应刚递了消息进来,慕容冲只看了一遍尚未来得及毁掉,苻坚便已在门外。

  他随手把纸笺藏进衣袖,握着酒杯斜倚在榻上,眯起眼睛望着那人缓缓走近,还穿着朝服,旒冠作响,应是一下朝便跑来了。

  “凤皇,莫要如此饮酒,孤还望与你携手百年。”苻坚似是无奈,温和的握住执杯的手,俯身至他耳边。又接着絮絮:“而今乱世,孤只怕不能和你白头。”

  “不会。”

  不知是朝中发生何事,苻坚心情不算太好,说了许多。话中有他开疆扩土的野心,有他今后打算建造更华美的宫殿。慕容冲现在想来,只记得那时苻坚的轮廓在烛火里温柔至极,眼角尽是笑意。那么多的未来里,始终有他。

  但那时,他只觉得厌烦。

  终于,他听倦了,翻身佯装喝醉。却听见苻坚轻声一语:

  “孤唯愿与凤皇,终此一生,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

  慕容冲愣了一下,一瞬心悸,失手打翻了火烛,纸笺顺势滑出,烧成灰烬。随即握住苻坚的手,似是不胜酒力:

  “君无戏言,陛下当谨记今日之言。”

  待苻坚走后,内应才从暗处出现,请求指示宫外进一步动向。

  慕容冲阖上眼睛,有些疲惫。

  “集结鲜卑旧部,不日进攻。”

  那人似是犹疑:“方才公子与苻坚···”

  他皱眉不语,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已是毫无醉意。

  “方才醉酒,故而谈长安。而今酒醒,自当谋天下。”

  肆.

  一天里最好的时候,大抵就是每日午后。

  苻坚总是喜欢在御凤宫批折子,慕容冲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折伸进来的花枝,伏在案上,占去不小的地方,看着苻坚把一堆奏折一缩再缩,便心安理得,闭上眼睛午睡了。

  他对苻坚不曾放下戒备,多数时间也是闭着眼睛假寐,发丝落在颈上皱了皱眉,感觉有人的手指搭上来,也就没动,哪知道这人四体不勤到这个地步,头发被扯的生疼,吸了口冷气抬眼看罪魁祸首。

  那是宣昭帝少有的惊慌失措,急忙放开了手,还顺带扫落了他的奏折,一时间殿内一片响声,吓得宫人立即冲进来。

  慕容冲无奈地抬起手揉着脑袋,另一只手摆了摆,让他们都出去,直到又只剩下两个人,他才听见苻坚咳了一声。

  “凤皇,孤···不是故意的。”

  慕容冲不想和他纠缠,随口说道:

  “那我就罚你早日学会整束衣冠,否则莫要进我的御凤宫。”

  伍.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已是冬天。天寒地冻的,恰巧慕容冲又是个怕冷的主,每日就靠着饮酒取暖,这样也犹嫌不够。

  初冬本是不冷的,这全要算到苻坚头上,好端端的大晚上不睡觉,偏要顶风冒雪的来他宫中。

  下午便听人传报说苻坚深要今夜前来,嘴里也说不出半句好话,换了往常的脾气。慕容冲是懒得和他生气,向来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独自喝酒,苻坚却也很乐意受这一套,陪在一旁,就这样喝了一整晚。

  所谓,饮酒误事。

  苻坚酒量并不好,几杯下肚便醉了,慕容冲并不想搭理他,索性趁他喝醉披衣出去。夜来落了雪,还没烂干净的梧桐叶子上有厚厚的一层雪,想起小时候燕国也有过这样的雪夜和景色,忍不住躬身去捧雪来玩,正思量着不如去找阿姊说说话,就被一人环入怀中。苻坚在慕容冲耳边说话,呼吸里全是酒气,嘟嘟嚷嚷大抵是在说些天寒地冻,回宫早点休息一类的话。

  只觉无趣,慕容冲直起身,甩开他的手臂自顾自的往前走了两步,回身去看,只见苻坚眯着眼睛,鬓发睡的些许散乱,衣服却穿的工整,盘扣系的极好。

  “我本就是冷血之人,何以怕冻。”

  慕容冲定定的看着苻坚,眼神里没一点暖意,苻坚这时候醉酒,他再怎么无礼,明天醒来也能忘个干净,难得的不用假装情深意厚。

  苻坚愣在原地,许久才跌跌撞撞向他走过来,伸手拽住手臂,似是无措,又有些着急。

  “凤皇莫说气话,那日你说罚孤不准进御凤宫,孤特意整理穿戴才来,你看,孤···我是真心的。”

  慕容冲一愣,才记起自己的玩笑话。此时苻坚拽住他的胳膊,下巴磕在他的肩上把撞的生疼。刚想甩开却被牢牢锢在怀里,酒气呛人的很,又很是温暖。

  “凤皇,我喜欢你,真心的。”

  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把苻坚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扶着往自己的宫殿里走,却别开眼睛不愿看他。

  “你又喝醉了,回去休息。”

  陆.

  冬天刚过,苻坚愈发忙起来,处理政务到了深夜才会来御凤宫。慕容冲已不像以前那么抗拒苻坚的到来,有时提前沏好一壶茶,待人来时还是温热。

  苻坚见慕容冲第一句还是问为何夜深不睡,他披衣而起,递了一盏茶过去。

  “每每睡了也要被你吵醒。”

  “孤近来政事多,不曾想扰了你休息。”

  本是一句玩笑,无半分怨恕的意思,苻坚倒是有了三分愧疚之意。

  慕容冲只以手支颐,撑在一边的几案上垂眸盯着那杯茶,苻坚也习惯了他的不接话,自顾自的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倒是没留心思防着他。

  “凤皇···”

  他抬起眼看去,火烛正要燃尽,光线摇曳中,苻坚的神色在阴影处晦暗难辨。

  “孤听闻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孤打算为你遍植梧桐,唯愿凤皇长留在孤身侧。”

  慕容冲轻声应他,仿佛谢恩,却不带一丝笑意:

  “我自是不走。”

  “这是孤的心意。”

  心意?慕容冲轻笑一声,不愿再逢场作戏,只是转身回榻上,打算和衣而睡。半晌之后苻坚的气息又贴到了耳边。

  “孤的心意,凤皇可明白?”

  仍然没有回答。

  柒.

  一切的变故都在那天。

  慕容冲早就清楚,近些日子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人进谏,言他有祸乱后宫之相,请苻坚将他处死。慕容冲也只是冷笑听过,和哥哥们内外呼应的准备也到了时候,很快,他便不需在这宫中苟且偷生了。

  听说苻坚下了一道折子,命他去做平阳太守,千载难逢的机会,算是急召。宣读诏书的人通知慕容冲,明日便可启程,不必再去拜见陛下。他料想着,这一夜他怎么该来一趟的,就凭着两人之间的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也该是如此。

  但是苻坚最终也没有来。慕容冲终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意,鬼使神差地提了一盏宫灯往书房去,里面点着烛火,苻坚尚未休息。

  从窗纸里看过去,是两个身影,是在和臣子深夜议事。慕容冲拎着宫灯静静等在一边,对话便一字不漏的进了耳朵。

  “陛下,慕容一族近日不安分,恐怕这事,公子脱不开干系,还请陛下割爱,早做决断。”

  “若真有那么一天,孤自然不会手软,全部剿灭。”

  慕容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只记得出宫那日,素衣策马,始终没有回头;只记得他带兵围城的那日,苻坚以锦袍望他念及旧恩,自己回绝的清冷。

  后来那名臣子在自尽前告诉他那夜苻坚的话。

  “公子误会了陛下,陛下那时还有一句。不过,擒住了慕容冲,给我押回宫中,莫要伤他一分,我亲自处理。”

  他那时才明白,若论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到底还是低苻坚一等。又或者,是有些东西,他到死都不愿承认。

  捌.

  那一年,苻坚遍植十万梧桐,慕容冲也没有回头。

  那一年,凤皇归家,一身白衣,不披甲胄冲锋在前。

  那一年,曾经倨傲的少年终于君临天下,而曾经威严的王死无全尸。

  慕容冲还记得很久之前,繁华的宫殿里,两人还在举杯对饮,只是一夜之间,只剩焦土。

  建立一个国家那样难,踏着无数人的尸骨,无数人的鲜血,一步步走上那个王座。但毁灭一个国家却是这样容易,只不过是火光把世界照得通明,杀伐声一过,便已一片废墟,王朝不再。

  若是苻坚那时将他们全部屠灭,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苻坚的荒唐,就在于把慕容冲放进了自己的后宫。一时间天下流言四起,嘲讽不断,大臣上书责辱,百姓鄙夷,天下嘲讽。苻坚给了他屈辱的身份,却又把他护在身后阻挡了天下的谩骂。

  他君临天下的那一日,看着曾经种下的十万梧桐翠竹,只因为他小字凤皇,“非梧桐不栖”。苻坚希望如此,留住他。

  慕容冲看着满目翠色大笑,笑的癫狂。他又何尝不知道,苻坚待他是极好的,是真心爱着他。可符坚灭了他的国,最终来杀死符坚的,也是他。

  所谓爱恨情仇,真是荒唐。

  慕容冲早已分不清自己对苻坚的感情,曾经自己最恨的人,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其恨之深,却又在手刃他后痛彻心扉。

  他日日醉在宫中,时而会醉倒在竹林里,仿佛听见苻坚的声音说“凤皇,近日,可有想念孤么?”

  他道,苻坚啊苻坚,死后都不愿意放过他,也是,两人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早就无法分离。

  他突然记起苻坚生前在万人之上,如今孑然一身葬在荒郊野岭定会孤单的。

  “我让他们都去陪你。”

  屠城。

  那样的日子里,血流成河。

  玖.

  慕容冲是被手下的叛将杀死的。

  世人骂他,暴虐成性,残忍不仁。再没有人护在他身前,挡住那些谩骂,再无人与他共看这人世荒唐。

  曾经白衣策马的少年,在苻坚死的那一日也跟着去了,现在的凤皇,不过是行尸走肉。

  临死了,他还是一身素衣,是苻坚为他作的款式。

  他在死前正了正衣冠,记起那时不过是自己一句玩笑话,却被苻坚时时记得。不由地轻笑。

  此生仿佛大梦一场,生死一念如过场,前尘往事不如尽忘。

  “只愿来世,王不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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