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地间仿佛只剩满目的白，洋洋洒洒的鹅毛雪似乎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放眼望去，雪原映出的银色光辉照在并不显得阴暗的天空。天空和原野一样，都是纯粹的雪白。
除了一个人，他像游走于天地间的精灵一般。
他叫絮雪。脸庞乍一看足以让人屏住呼吸，肤如凝脂这样形容女孩子的词用在他身上却毫不过分，眉毛也是雪白的颜色，瞳孔却显得温柔，像是温和的黑色琥珀，闪着夺目的光芒；但是神色却是一片冷漠，眉眼间虽不是严肃，却是让人敬而远之的淡漠；鼻梁挺拔，眼中不时闪烁出的思索也能看出他内心还是有所波动；下巴并不是棱角分明，倒有温润如玉的样子。
坦白说，忽视眼里仿佛万里冰封的北国一般的冷漠，倒是一张无比俊美的面容。身上只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袍子，袍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隐隐约约露出些许结实的肌肉，透露出了稍稍狂野性感的气质；雪白的皮肤，像他的名字一样，反差却不对比，看起来竟也不显得那么违和，倒有相互衬托的意思。袍子可以看出，上面所绣精细的纹理多是刚硬的棱角分明的冰霜雪雨，领口，袖口的刺绣用的是月白色的丝线，一圈的纹路仿佛代表了最为温和的月光；下摆在随着雪原上刮来的寒风轻轻向两边摇动。雪白的长发被规矩的束在脑后，只是伴随的主人的走动不时晃动。看起来，絮雪像极了这片雪原的主人，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宛如夺天地万千造化于一身的天地灵子，在人间游荡。
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白雪，宛如一层冰晶铠甲。
满世界的白色中终于闪出了些许别样的光辉——源于漫天风雪中的一个镇子。镇子里的人大多闭门不出，虽然是习惯了这样大的风雪天气，不过还是会选择尽量减少出门的。
絮雪叩开了一家酒家的门，才发现里面热闹的不像话。粗犷的男子有的喝酒闲聊，有的大赌特赌，还有的就着下酒菜，身边伴着美人。屋内人多的缘故，竟是不显得冷，大多都脱了外套，穿着背心。
他皱了皱眉头，转身又迈入风雪之中——他着实不喜欢这样吵闹的环境。下一家显得好了很多，虽然也有些小吵，但总归是比上一家的人声鼎沸好了许多。店小二看见有客进来，殷勤地跑过来点头哈腰。
“我问你，”絮雪找了个角落坐下，抬头看向店小二，“你可知这附近有何传说？”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天上了，他上下打量了絮雪，一看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百般谄媚：“有，有，爷儿来碗酒，我们慢慢说。”
“不了，”絮雪摇摇头，“雪原上，最为盛产的是凌茶。帮我打一壶上等的。”
“是，是。”店小二略略失落，这凌茶在大陆上是值钱得很，雪原人迹罕至，很少有人种植，物以稀为贵，然而在这镇子里，再便宜不过了。
“爷，你可不知道啊。咱这块儿最负盛名的，就是雪仙人的传说了。”店小二坐在椅子上，刻意压低声音，料想没少给客人摆龙门阵。“这雪仙人啊，住在最远处的雪山峰上。这山峰也奇怪得紧，这么辽阔的雪原，就那一座山峰。”
“雪仙人身边总带着一个小孩子，这小孩子天性十分顽劣，经常作恶捣乱，但是仙人总会保护这个孩子，对居民百般补偿。不过这也是十年前有人见到的了，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哦对，那仙人啊，据说是金发呢。”
“客官，我看您这身服饰贵重啊，哪家大族子弟啊？”
大族子弟？絮雪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叛国之人罢了。
（2）
絮雪一身金袍，服饰华贵，气宇轩昂，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
下面是一派羡艳的目光：进入官场，三年内坐上大祭司的位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可只有那个接受册封的人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进入官场之前的一切记忆都没有，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在这个宫殿，拥有着一身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力量，拥有着万人崇敬的地位，活的却不像自己。絮雪不知道自己的亲人，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任何故事在他这里都只是故事，他只是世间万物的看客罢了。偶尔想想也没有真实感，莫名其妙就拥有这一切也着实令人发笑。
不止一次他问过王，他是谁他究竟来自哪里。
他的王总是严肃地告诉他，他的存在必定有意义，但是却不到那个告诉他的时候。他生来就是要担大任的。
絮雪忘不掉王听到这个问题时眼里的惊慌、害怕，以及一闪而过的阴冷、血腥。再看向自己，都宛如看着一只案牍上的羔羊，带着义无反顾的狠辣。
在册封那天，一身金袍的他，出逃了。
毫无预兆，毫无计划。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跑，在大雪中踉踉跄跄。抛弃了金色华贵的袍子，只留下里面的一件银白色长袍。
全国发布通缉令，捉拿叛国贼絮雪。可惜那么多年，他都一直在几个国家的边境徘徊游走，没有被抓回去。甚至多次出入几个国家，絮雪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摩肩接踵的街道，荒无人烟的大漠，亦或是冰天雪地的雪原，都没有他在找的东西。
那东西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不可及。远的让人无法触及，又近的让人不甘放弃。
大概是记忆吧。仅剩的记忆里，只有漫天冰雪，和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子。男子眉眼都已经模糊了，但是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英气勃发和开朗热情。
（3）
最高的雪峰上，除了凌厉的寒风什么也没有。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风雪划破了雪地。絮雪失望地打算离开，背后，仿佛有人踩在冰上的声音，传入耳朵。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慢慢转过了身，是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絮雪，好久不见。”
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掀开一个角。
“……师……兄……”絮雪嘴唇颤着。
金发男子相貌端正，眉眼间却净是疲态。与絮雪心中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似乎早已不同。男子的眉目坚定，正气凛然，衬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很像是帝国里的血脉，高贵，荣耀。眼睛里依稀有着无比荣耀的向往，却淹没在一片灰色的疲乏下。
“你终于来了。”金发男子笑着，“我可以放心去找师傅了。”
“师兄……求你……带上我……”絮雪颤着，想要走过去。
他们的宗派，曾经是整个国家的左膀右臂。后来，掌门一夜叛国，众人被杀的被杀，只剩下极少数，极少数中大部分如絮雪一样洗去记忆，被培养出来，做下一个他的师傅。
“你不能去。”金发男子摇摇头，“你要照顾好他。”
絮雪这才发现师兄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的眸子宛如幽深夜空之中闪烁着的璀璨繁星，明亮纯粹；却又像是茂密林间小鹿温润的眼睛，像是棕色的琥珀一般，扑闪着，长长的睫毛闪动着，一个小孩子一般的天真；眉梢轻轻扬起，仿佛在淡淡地笑着。皮肤也并不似絮雪那样白皙，更有一种少年人的活泼与开朗，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灼意。笑起来像是这雪飘之原里最温暖的太阳般。
身上深蓝色的便装，没有雪月袍的华丽，却显得简约，尽管在冰天雪地之中，依靠着体内的力量也并不感到寒冷，于是挽着袖子露出了健壮的小臂，显得干净利落。仔细看来，便装的胸口纹着特有的标志，一眼可以看出身份的不凡。领口镶了一圈金色的花纹，古朴又神秘。
“他叫朔澄。”
“朔……”絮雪实在想不起来，这人究竟是谁。记忆宛如一本被黏连的书，他只能翻开第一页。
“他是师傅的孩子。”师兄轻声说着，仿佛生怕太吵惊走了少年眼里的一汪清水。
“……好。”絮雪声音低低的，他原以为找到了师兄，就有机会知道他的一切过去，“不过，找到了师傅，你会回来……找我吗？”
“会。”师兄笑了，转身低头看着十五岁的朔澄，“以后，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哥哥就代替我照顾你了。”
“他的名字比我的好听，他叫絮雪。”
那天，絮雪的师兄——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把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席卷而来令人畏惧的暴雪丢在了最高的雪山上，离去的背影，很像一个满身正义，满身荣耀的将军。
甚至没有给絮雪一个机会。
一个问师兄名字的机会。
（4）
“以后我叫你什么？”朔澄露出尖尖的虎牙，笑着问走在前面的絮雪。
“随便。”絮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如果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已经尽量把声音放柔了。
“那就叫你哥哥吧。”朔澄小跑两步跟上絮雪的步子，站在他身边昂头看着他。
“……”絮雪连头都没有低，自顾自往前走。
“哥哥我们要去哪啊？我没有离开过这片雪原呢……”朔澄张望着，有点新奇低看着远方的连绵的青山。
“不知道。”絮雪淡定地回答他，这还真不是他敷衍朔澄，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哥哥你……你是不是性冷淡啊？”朔澄有点担忧。
“……”絮雪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
“还真是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絮雪有点恼火。
“……哦。”朔澄依然笑着，环顾着周围，少年新奇的眼睛里永远带着新鲜感。
安静不到两分钟：“那个，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星哥哥啊？”
絮雪脚步顿了一顿：“星哥哥是谁？”
“湛星啊，就是一直照顾我的那个金发的哥哥。”朔澄狡黠的眼光。
“没有。”絮雪回答依旧冷漠。
谁知道呢。
谁知道以前呢。
原来师兄叫湛星。
（5）
小小的酒馆角落里，絮雪喝着酒，淡漠的眼睛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他依旧还是看客，一直都是。
比起他来，朔澄倒更像置身于这样的天地之中。一会儿和小二打闹，一会儿在街上捎回个小玩意儿来。
他比自己更像一个人吧。絮雪抿了一口酒。
真烈啊。他想。
距离把朔澄从雪山里带出来已经过了三年了，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
看着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又拿了什么东西回来的样子。絮雪故意板着脸说：“给你钱是来干这些的吗？”却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有了这个孩子在身边，似乎也更有生气了。
不像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死气沉沉的。
“明明每次我拿来的时候，哥哥你都很开心。”朔澄不服气地说。
“行行行。”絮雪无奈地摇摇头。
“哥哥，我跟你说，我的法术又精进了，以后我就可以保护你了。”朔澄坐在长条凳上，得意地说。
“……加油。”絮雪闷闷地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
“哥哥，在这之前你会一直带着我吗？”朔澄沉默了一小会儿，问他。
“会。”絮雪下意识回答道。
“那我要是有嫂子了呢？”朔澄委屈巴巴地语气让絮雪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暂时不会。”
“那就好。”
（6）
那天朔澄不见了。还好后来找回来了。
短短的三个时辰，絮雪找他找疯了。
如果他走了会怎么样，如果真的失去了会怎么样。
不敢想。
“拥有了再失去，不等于能回到曾经没有的日子。”
（7）
“哥哥你这么大老打光棍啊？”
“……我在等你表白。”
没有记忆，那么以后的记忆就都是你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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