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五人环抱大树枝繁叶茂,就地直上,成为了整片树林的中心。浓绿之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静卧于树的粗枝上。枝上条纹密密,写尽岁月的痕迹,如智慧的老人,看尽了人间苦情,笑而不语,撼而难以。
风,奏起,引得那些枯叶翩然下许,倒也不挣扎,生而无悔,死而无憾,也愿尽绵薄之力,将最后的价值献给了生自己的母亲。
靠近林中心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甚至于听不见的时候,随着落叶的翩然而下,树上的少年也跳下来。本是打算帅气落地的,却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等走家仆跟随的他僵了腿,与心目中的情况却是相反了,自己都不忍的闭上了眼,等待摔残后,家仆们的救援。虽是如此英勇的想着,可少年还是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可谓是,形象尽毁。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尝到,倒是听到了一声闷哼,唇上也有些被磕到,却又是软软的……少年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墨眸,此时眼底,是掩不掉的错愕。磕嘴?可不就是隔着层纱占了人家便宜么?
少年立即翻身跌坐在地,讪讪一笑,缩了缩脑袋,结巴道:“姐……姐姐,我其实也是女子,我,我不用负责的吧?”脱口而出的话也让少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回神的小丫头爬了起来,弹了弹衣上的灰尘,看着已扶树坐着的人儿,伸出了手。不料人儿却不领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推到了一旁,扶树自己站了起来,抚掉了衣上的泥土。“无碍。”
“姐姐肌肤如此柔嫩,定是金城中的千金吧。我家也在京城,这路我熟,我送姐姐回去吧。”小丫头讨好的笑着,不料再遭拒绝。只见人儿轻瞥了她一眼:“我识得。”
从来被捧在手心的小丫头可从没受到过如此待遇,可能也正因如此又或是自知理亏,反而不折不挠了起来。“那我顺路!爹爹说了,女子一个人在外不安全!”也不知人儿想到了什么,未语往林外走去,竟是默许了。
而不久之后,她便后悔了。
只听见小丫头自言自语,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
“敢问姐姐芳名啊?我叫沈安然。”
“姐姐芳名几许啊?母亲说我今年及笄了,可是姐姐怎么高我这么多啊。”
“姐姐家住在哪啊?我怎么不知道姐姐?”
“姐姐可曾婚配啊?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吧?”
“……”
“……”
“姐姐你……能不能走慢点啊?……”
沈安然这一系列问题,可谓顺便把自家老底也抖了出来,而这些问题,人儿是一个都不想答,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却是无可奈何。只是越走越快,身侧的小丫头也从大步走到了小跑,明明气喘个不停,却还是嘻嘻哈哈嘴动个不停,她竟是忍不住停了下来,有些怀疑自己对京城千金的认知了……
而身侧的沈安然却是一个没反应过来,又一次扑向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发愣完的人下意识伸手拦腰将她扶住,抿了抿嘴。“走慢点。”说完后,竟是自己也愣了。心道,或许是别人她也会这样做的吧?……
得救的沈安然顿时忘了先例。“姐姐你跟我说话了?!”
顿时,对沈安然这死不悔改的脾气,人儿也是沉默了,转身继续赶路,却是放慢了速度。
〖京城〗
繁华的大街上,店店具有,摊摊有趣,城门外分别的两人却是玩起了你明我暗的棋局,看着一路跟随的人走进了林府,沈安然得意地一笑:“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了吗?”随后倒也不急着走,转身进了胭脂楼,一盏茶功夫后,慢悠悠地走到了林府门口。
“侍卫大哥,请你们帮个忙,不用通报了,就帮我把这盒胭脂送给刚刚走进去的那个美人就好,若她问起是谁,就说,她的一个救命恩人。”沈安然笑的一脸灿烂,不等侍卫反应便大摇大摆而去,忽略了两个侍卫眼中的惊异。
后来的每一天,沈安然都会派人去送一些小玩意过去,也让人守着,等人一出来,就速来报告。奈何二十多天过去,连个美人影都没见着,好似,世间本就没这个人。不耐的沈安然终于亲自上阵。
沈安然的运气倒是好,这一天,林家老夫人正巧要去桃安寺烧香祈福,女眷们最爱凑这种热闹了。奈何沈安然看到眼睛酸也没看到人,还被林家二公子给莫名其妙的瞥了一眼。但是,心大的沈安然怎么会计较这些,她来这可是有目的的,一会就将这是抛在了脑后,随后郁闷的回了家。
可谓是祸不单行,被人给瞥了一眼也就算了,回家她还被逼婚了?
于是乎,沈大小姐闷闷不乐的回了自己的闺房,尽管知道也不能怪爹爹娘亲,她家只是富商,哪拒绝的起人家相府,虽然她一直想混进林府,可是……没打算把自己卖了啊……于是,嫁给哪位公子都不听便撒手走人了,倒是还是老样子的让人去送礼。
跑了二十多趟的小厮苦哈哈的来到了沈安然的面前:“大小姐,您去也去看了,哪有这人啊?林丞相这代,香火正旺呢,都是公子,林丞相没个妾,子嗣也没婚配的,是不是……大小姐记错了?”他小心翼翼地壮着胆子问道。
“怎么可能!”沈安然虎着脸瞪道,吓得小厮把头一缩。随后又沉思了稍许,林二公子那一眼闯入了她的脑海,顿时的感觉一身激灵,把脑袋一拍,咬了咬牙,想起了当初夸人家的话,送的那些小玩意,顿时脸都不禁烫了,傻笑了两声。
急于求证起身往外走去,正慌着的小厮反应了过来:“大,大小姐,你要去哪啊?”
沈安然眼珠转了转,灿烂地一笑:“私奔。”便是扬长而去,留下了那个傻眼的小厮。
〖林家大门口〗
茶摊老板已是记住了沈安然这个豪客,常常就在这坐上一会,茶不喝,什么也不干,走的时候便丢下一个金币。老板可是梦里都能笑醒了,如今一见沈安然来,顿时殷勤地跑到了沈安然的面前:“不知公子可有什么需要?”
本不想高调的沈安然面对这态度,顿时也有些尴尬,感受着身后那几个茶客凶神恶煞的目光的扫视,心中不勉苦笑连连,干笑了两声道:“本公子就坐坐,你忙你的吧。”老板这才放弃。
没一会,一个小乞儿朝沈安然跑来,对于自己的豪客,老板自是时刻注意着的,直接半路杀出把人推到在地。
小乞儿的眼中布满了惊慌,灰扑扑的小脸急得皱成了团,沈安然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老板却赔笑道:“打扰您了,公子,我这就帮你赶走,您坐吧!”沈安然顿时冷了脸,道:“没你的事了,她是我叫来的。”
小乞儿好似松了一口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姐姐,有位大哥哥让你去云鹤楼一趟,他在二楼雅房等你。”望着小乞儿黑白分明的眸子,沈安然不禁愣了愣,便是伸手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揉了揉,掏出了个金币给他,引得小家伙一阵害羞,飞快跑开了,望着小家伙远去,沈安然不禁失笑。又丢了个金币在茶馆桌上,便朝云鹤楼而去了。
〖云鹤楼雅房〗
所谓雅房,也自是温润优雅之息为主,书笔俱有,檀香袅袅,珠帘朦胧,盆栽清新,一扇檀木窗之下,揽尽京城繁华。一张檀木小桌,两张凳椅摆放在窗边。此时的邀请之人正悠然地看着底下犹豫不进的人儿,抬杯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倒是不慌不忙,信心十足。
不出所料,底下的人儿咬牙便是冲了进来,那副视死如归进来拼命的样子,不禁让他扬起了一抹弧度。
听着“咚咚咚”的踏步声渐渐靠近,他竟是反而有点紧张的抬起了茶杯,却久久再没了下个动作,一心故作放在了窗外。
小人儿拨开了珠帘,先是伸进了脑袋四处张望着,先前模糊的蓝影也闯入了眼帘。只见他玉冠束发,侧面如玉,十指修长,把玩着茶杯。修长的身子慵懒的倚靠在椅背,看着眼前这般的俊俏公子,沈安然不禁撇了撇嘴,老天怎么就这么偏心?她沈安然这般特别的女子,怎么就只是好看?……
听着没了声响,林二公子不禁皱了皱眉,忍不住侧过了头,看着只露出个头的沈安然,竟是沉默了。
看见向她看来的林二公子,沈安然不禁眨巴眨巴了眼:“美姐姐……”林泽安顿时黑了黑脸,却只是抿了抿唇,道:“怎么不进来?”
沈安然顿时脱口就出“我这般美女子,你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对于自己这破习惯,沈安然不禁暗骂美色误事。
林泽安眸色微闪,神色如常道:“要相貌没相貌,要姿色没姿色,我图你什么?”缓缓放下了茶杯。闻此,小人儿不禁瞪起了美眸:“你有啊?”再是毫不客气地走进拉椅撩裙坐下,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你找我干嘛?”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林泽安不答反问。“和我好的哥们就那几个,又没约我,约也不会来这,我又在你家大门口,不是你是谁啊?”沈安然傲娇地撇头,抬了抬下巴。闻言,林泽安顿了顿,道“你是女子,少和男子接触,影响声誉。”
“怕影响声誉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还没回我话呢。”
“找你……讨债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债了?!”沈安然双手撑桌站起,定眼看着他。哪知这传闻中的冷公子淡定的指了指自己的薄唇,情债……
这时的沈安然只觉颠覆了三观,傻眼了一会便反应了过来,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只见她垂眸,一脸的委屈:“若不是婚约在身,我定以身相许。”
“……”还不等林泽安开口,她又瞬的抬头,两只大眼亮晶晶的:“要不我们私奔吧?”看着小人儿的这副模样,林泽安的眼中划过了无奈,心中已有定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状若不经意道:“不了,我也身有婚约了,她挺特别的,你大婚那日,我会去。”
原本只是想用缓兵之计的沈安然听到这话顿时愣了,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这家伙,知道她是女的,这么久是木鱼脑袋么?
“我知道了,说着玩玩的而已,我会想法子还你的。”人儿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阳光裁出的发影略有几分落寞的贴在脸上:“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告辞。”狼狈的抚开珠帘大步离去,生怕再听到什么似的。
房中又归于了安静,林泽安望着繁华大街上愈来愈小的身影,不禁出了神,直至再看不见。
……
〖沈府〗
七日过去了,自那天回来后,活力十足的沈安然就开始闭门不出,几个小伙伴多次来访也被借口打发走了,沈父沈母很是担心,却是无可奈何。看着平时活蹦乱跳的女儿如今醉的不省人事,胡言乱语,又砸东西又是闹的,两老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只有沈安然自己知道,她很清醒,明日就是她的大婚之日了……嫁给他的某位兄弟,他还会来祝贺……还真是嘲讽。这一晚,她灭灯的很早。
……
这一天,从林家到沈家的街上都布满了喜庆的红色,街道两旁的人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以配合工作来祝福两位新人。林沈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一旁是笑,另一旁却是愁眉不展。眼看吉时将至,抬轿的队伍也敲锣打鼓越来越近,而沈安然的房门,还锁得紧紧。
沈府的门被“扣扣”打响,同时,沈安然的房门也“吱嘎”一声打开了。此时的人儿顶戴凤冠,嫁衣似火,层层交叠,欲灼天下。红盖头下,美眸斜长流转,瀑布般的墨发盘起,留着少许披散而下,红唇轻抿,青眉稍黛。多了几分惊艳,却也少了几分生气,少了几分新娘的娇羞。看着女儿如此,两老不禁轻叹。
沈安然走近了两老,握起了两人的手,垂下了眸子,轻咬着下唇:“爹,娘。多年抚养,你们辛苦了。是女儿不孝,常给爹娘惹麻烦,女儿今天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女儿……女儿不会再让你们操心了。”
人儿轻道,随即放手决然转身,仿佛为了掩盖此时的狼狈,天知道这些话她想了一晚上,可不就是为了躲着他们么?沈父沈母将沈安然拥入了怀中,红盖头下的人儿僵住了,打造了一夜的坚强面具终是破裂,沈母老泪纵横,嘴中不停嘱咐着,盖头下的沈安然也泪水浸湿了红妆。门外还在击锣 ,终是阅历深厚的沈父打破了气氛,轻叹道:“快把妆补补,上轿了吧。”眼中也布满了不舍和欣慰。
哪知沈安然又耍起了任性的脾气,从沈母的怀中抬起了头:“不补!我看他图我什么!”眸中尽是坚定。关于女儿今后的幸福问题,虽时冒着可能遭受谴责的风险,沈父也答应了。毕竟也就这个掌上明珠,别个野小子都一个个木鱼脑袋,哪再找个这样的女儿,自然是自家闺女重要,能担的都给担着。
看着自家女儿第一次像一个女子一般规矩矩的走路,两老哭笑不是,送着女儿过了家门,进了花轿,直至迎亲的队伍消失在眼线里,才叹息着回了房。
林家的气氛热热闹闹的,见新娘迟迟不来,倒也不急,反是对新郎起哄着。弄得新郎表面淡定从容,手上却是浸满了汗水,听到新娘的消息,终是松了一口气
沈安然的小伙伴听说沈安然要大婚,一早便好奇着早已准备好了贺礼,不亦乐乎地赶来撑场。和新郎敬酒,大有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一来二去,新郎都略有几分无奈了。看着新郎这着急样,几个小伙伴相视一笑,离席上前来。新郎才抬起酒杯,便被打断了。以荣小世子为代表站出来发话:“放下吧!我们不是来折腾你的,安然是我们好朋友,你可不能欺负她。不然,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都会站出来给她撑腰。看你也等不了了,就先去吧。这,我们给你镇着!”几个少年笑着,感染了全场,倒是都说着“别让新娘等久了”这一类似的话。
〖林家.听风阁〗
都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连新郎都不知道是谁,心上人又要来祝福的,沈安然可没这感觉。便是呆呆地坐着,心灰意冷,反而是没了当新娘的心理包袱。
“吱嘎”,门开了。不料新郎却是没了动作,好似在犹豫,又或是在紧张。
终是稳定了心神,合上门后为人儿揭下了盖头。却不料,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映入了眼帘。只见人儿两眼空洞,腮红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无,下唇也被咬得泛白。见此,新郎不禁皱起了眉头,捏起了人儿的下巴。
“你哭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人儿忽的就回神了“林泽安?!”瞪大了美眸。
“新郎都没搞清楚是谁,你都敢嫁?”少年微微眯起的眸子,俯身向人而靠近。
沈安然顿时便委屈了:“不是你让我来的么?不是你说的……”忽的便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这样的会来……
“我说的什么?”
“你不图我什么。”人儿眨巴眨巴了眼。
“嗯,我不图你什么,我图的是阿然。”林泽安淡定道。闻此,沈安然不禁红了红脸:“那你怎么喜欢上我的?……”
“因为你特别。”
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他自己都说不清了,或许是从她叽叽喳喳的时候开始,他习惯了她在旁边说话,或许是从她耍小聪明的时候开始,被她跟踪小兴趣,也或许是在她日常送些稀奇古怪小东西来的时候……喜欢上了与众千金不同的她。她有着任性的小脾气,有着稀奇古怪的想法,还会莫名的很自信。他不懂得缘分是什么,但这若是,他愿意相信。
深邃的眼眸中,此时只剩下了人儿,将她压在了床上。晓得是嫁给心上人的沈安然顿时也不禁有些紧张了,忽然的动作让她一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抓住了林泽安的衣襟:“你等会!我还有个问题!”看着放大的俊脸,沈安然有些慌乱。
“嗯?”
“你那天去林子做什么?”
“奉命抓采花大盗。”
只是未曾想……采花大盗没抓到,心倒是一去被采走了……
不给沈安然再找问题的机会,捏起人儿的下巴,吻了下去。撬开了人儿的贝齿,宣誓着自己的主权,修长的手解着人儿的嫁衣。柔柔的月光之下,清风都好似在偷听,来去几回。老树们也轻笑,送着祝福。
〖结.〗
林泽安,愿君择安。
沈安然,愿卿安然。
横竖都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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