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生自小喜欢枇杷,我是知道的。而我,自小喜欢凉生。
我出生于江南一户富裕人家,家父家母管教很严,长我十岁的兄长已经中第为官去了,我念书任务也很重,家父家母便给我找了个陪读的,便是凉生。
初见时凉生被我母亲领到我房门口,她穿着一身和我家家仆无异的宽大的粗麻衣服,显得她更加瘦弱,两颊有些凹陷下去,下巴很尖,倒衬得她眼睛更大了些,她对我羞怯地笑了一下,我幼小的心便被什么触动了一般,上前揪住她的衣摆,不料她惶急地后退两步,竟像是急地要跪下了,连声唤着“少爷使不得”,我这才意识到我的举动有些不妥,见怪不怪了,打算送走了我母亲再来跟她细说,便跟母亲讲了一通一定好好学习光宗耀祖的漂亮话,跟母亲作别。
把房门关上,我长叹一声,到书案前坐下了,凉生跟在我身后,立在书案前,帮我研墨,我跟她讲了一通诸如在我这里主仆之前不用那么生分,可以拿我当兄长之类的话。凉生思索片刻,还是有些惶恐地样子,对我道:“奴婢不敢越界,而且奴婢年长少爷四岁哩。”我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这个看起来比我矮小了约摸两寸的丫头,又想想她没必要骗我,对她摆摆手,“别别别,我最讨厌‘奴婢’二字。”
起初她待我很生分,过了几个月瞧见我好像真没什么大少爷脾气,便稍稍待我温柔了些,真切地拿我当弟弟疼。我给她添了些好点的衣物,她推阻几番不成,便悉数收下了,还顺便警告我以后节约些,我笑笑——几个月而已便让她有了些寻常少女的模样,本少爷真棒。她似乎特别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我有一日想混出去玩玩,又不好意思直接去敲女孩子的房门,便偷偷摸到她房间附近,躲在她的小园子里,叫她的花花草草招来的蚊虫一顿好咬。
少顷她终于感觉到了园子里有动静,出来查看,看到一身包的我笑了笑,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少爷大晚上地蹲在别人门口做甚?”说着领我进屋,这屋子是我给她备的单人房,她收拾地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我瞧见了心疼:“凉生,我以后送你些好看的玩意儿如何?”她没说话,找了止痒的药水沾了些在手帕上,道:“少爷有事为何不直接来敲门?蹲在园子里万一遭毒虫咬了如何是好。”我咳了几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叫她瞧见了,也是突然红了脸,没有追问下去。
我自觉气氛尴尬,便指着园子里那棵树,问道:“凉生,那是什么树?”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窗外看去,目光触及到那棵树时突然更暖了,她看着树,“是枇杷。”我看着她的眼睛,感觉从未见过她这么温柔的目光,仿佛她看的不是树,而是什么人间至宝。
我不喜欢死读四书五经,觉得书里那些烦闷的东西也就应付应付科举,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凉生也这么觉得,接着我便看起了《陶朱公商训》一类书,倒看的津津有味,琢磨这些琢磨了七八年,凉生的美丽越发显露出来,我甚至觉得她站在我身边有些影响我念书,这些年里我与凉生的关系一直有些暧昧不清,我知道她是碍于身份,便也没捅破这层。
《商训》当然应付不了教书先生,先生屡次向我的父母亲告状,父母亲也不知是为何对我考取功名有着非一般的执念,我有些腻烦,直接向父母亲摊牌,说要娶凉生,对功名没有兴趣,有兄长就够了,希望父母亲挪些资本给我让我从商。父母亲开始快被我气死,招了凉生过去就是二十下板子,我也要被他们气死,等凉生的伤愈合,留下一封断绝关系感谢恩情的信,带着我自小攒起来的钱和凉生,雇了辆马车连夜便走了。我们找了一片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定了下来,我攒起来的钱也不是小数目,我用这些钱经营了些小商铺,我这些年自己学的也算有用,两年便有了还算大的规模,我每个月都会差人向我以前的家里送信和财物,财物每次都被退回来,信被留下也没有回复,我知道父母亲的性子,打算今年过年便带着凉生一起回去看看——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和凉生的婚事已经办了。
只可惜凉生没有等到过年,入秋便没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她身子本就弱,被打的二十板子让她落下了病根,她的身子根本支撑不了孕事,而她却一直没有对我说。她是在我怀里没的,临走前她笑着要求我把她埋在她新的小园子里,不然做鬼都不会放过我,我是哭着答应的。
后来……没有后来了。
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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