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阳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梨园中有曲听，有美婢、娈童相伴我旁。我尝着桂花糕，赏着《窦娥冤》，悠哉悠哉。一曲听完，已至黄昏，虽是薄暮冥冥，却也不急着回家。今日上元，玩定要玩个痛快。于是与一帮富家子弟上街去，嘻嘻哈哈，西市赏花，东市逗鸟，南市品茶，北市骑马。“砰”一个茶杯落地，酒也醒了三分。
人一醒，梦也就醒了。
望窗外，只有那下了四天的雪把大地覆盖，哪有什么金陵城夜夜笙歌，哪有什么上元佳节好时？看屋里所剩下的只有烂床、破茶几、坏了的鼎炉、弹不了的琴，几本残缺不堪的书和一方缺了角的砚而已。观身上，穿的是麻布衣服，不知是衣服上缝了补丁，还是用补丁做了衣服，头发散乱不堪，犹如走兽，再无陌上人如玉，先生世无双。
看来，梦，终究是梦啊。我起身，正准备喝口水，打了个趔趄，竟倒在地上，确实，“人无再少年”，爬起后也无了喝水之趣，回到床上，想起了昨日之事。
自从上次之后，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西湖美景，甚是想念，于是趁着大雪三下了三天三夜，连鸟的声音都没有时，才敢出门，又想着不周全。于是等到更定，才悄悄的带着斗笠，身着毳衣，提起炉火出门了。
“呼——”耳边是风声，一定是风声，千万不要回头，先是大步走，最后却小跑起来。看到一小舟赶忙跃了上去，撑船人先是一惊，想到来者是客，也就放我上去了。
他问：“我相公去哪儿？”“湖心亭。”
他划着船，我把手伸出，雪入掌心立即化开。说实话，天太黑了，我只能看见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和他们对比起来，我乘坐的小舟应该是一颗草芥吧。想到这，船夫突然问我，“相公何故去湖心亭？”“概……余太痴。”
到了亭中，看见两个人铺上毛毡面对面坐着，一个童子把酒炉烧得正沸。我与船夫告了别，就被其中一个人拉了上去。他口中不停嚷着：“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貌似很高兴的样子。我询问了他们的姓氏，一个叫李四，一个叫李四，童子叫赵五，客居在这里。就问他们是何方人，童子回答，“金陵人。”
金陵人，金陵人……
我刚回过神来。金陵，一个多年不曾挂在嘴边，却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词。不提前尘事，只恐伤了故人心。
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就像回来时船夫说的，“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西湖美景有，同道中人有，国家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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