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声如同龙吼一般的雷声，威廉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雷声贯耳，就像拿针头狠狠地戳破他的耳膜，让他痛不欲生。
“啊！”他实在忍受不住强烈的刺痛，大叫一声。
正是这一叫，让他的疼痛缓解了几分，他这才清醒过来，开始环顾自己的四周。
四面八方都是浓厚的幽白色迷雾，完全看不到外面。而自己正坐在一摊灰黑色的水中，已经将他的小腹以上的部分淹没。由于四周迷雾的遮挡，威廉不知道自己是在小小的水潭中还是大大的湖水里，亦或是一片汪洋大海。
想到后面，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如果是在海里，谁知道什么时候海底会突然蹦出个什么东西来！
一股凉意瞬间席满全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再经这恐怖氛围的影响，威廉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他勉强站起身，双手合在嘴前哈了一口气，再用掌心摩擦，以获取热量。
威廉回忆起来，他记得自己是在L714星系执行探索记录任务来着，可是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突然，只听身后一声轰然巨响，让他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颤。
威廉不敢回头，赶集挪动双腿开始向前跑。可是寒冷似乎限制了他的速度，明明有力气跑，却怎么也跑不快。
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威廉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
轰！
……
威廉睁开双眼，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在狠狠地在胸腔里砸来砸去，竟然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好多了，眼前的视野也渐渐清晰起来。
首先看到的淡蓝色的天花板。他用手向身后撑着坐起来，靠在身后柔软的枕头上。
坐起来，看得到的也就多了起来。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最右边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神奇的是，这三个物体都被下面散发深蓝色光芒的底座托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律动着，充满了科技感。桌子和椅子的表面非常光滑，仿佛是一面银色的平面镜，反射着墙壁上的圆形镜子。
透过墙上圆形镜子，他看见了坐在一个浮空的云彩状上的自己。
这应该是一张床，但和他记忆中的太不一样了，他敢肯定太阳系中绝对没这种东西，看来这里不是地球。
威廉稍稍有些失落。
这时，对面的蓝色墙壁上陡然出现了一个门，从中走过来一个身穿白色衬衣的中年男子。
威廉仔细一看，那名男子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正当他奇怪的同时，这个“威廉”开始说话了：“你好。”
地地道道的美式英语。
威廉愣怔一下，道：“你……好。”
只见“威廉”走到那个浮空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并挥手示意威廉过来。
威廉迟疑一会儿，从云朵般的床上走下来，走到“威廉”对面的椅子旁，但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用手撑着桌面，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威廉欲言又止。
那个“威廉”微笑着替他说出了接下来的话，“我怎么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是吗？”
威廉点了点头。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威廉”说道，“我可以换一个。”说着，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他的头部表面就像起了水纹一样，这道水纹从头到脚扩散而下，每经过一处地方，他那个地方就会换一种样子。待到水纹扩散完毕，他已然从威廉的模样变成了另外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男子的模样。
威廉眼看着这一切，瞪大了双眼。“这是……纳米技术？”
“没错，初次见面，我叫奥斯蒂芬，奥斯蒂芬?格林。”那人莞尔一笑。
“你是谁？”威廉退后一步，他确信地球上决然没有这种科技！
奥斯蒂芬取下方形眼镜，笑道：“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们，但我们已经观察你们很多世纪了。”
奥斯蒂芬站起来，继续道：“你无意之中闯入我们的星系，遭到了我们ETS（星系保护系统）的攻击。嗯……那可真壮观啊，你所乘坐的那个东西，就是你们人类称为旅行者的飞船，就像烟花一样爆开来，连渣都不剩。
“很幸运，你遇到了我，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你是受我们保护的太阳系生物，于是我就把你救了出来。”
威廉咽了口唾沫，问道：“你们？你们是……”
“重新认识一下，我们是监视者。”说着，奥斯蒂芬的身影一晃，原本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的人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外星人形象，朦胧的身躯仿佛被一层黑雾裹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又是身形一闪，奥斯蒂芬又变成了人类的模样，“我之所以变成人类的样子，是为了更好的和你交流。”
威廉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们一直观察我们干什么？”他没有用“监视”这个词，因为他觉得对面这个外星人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奥斯蒂芬咧嘴一笑，道：“当然是为了让你们的科技无法进步，永远保留在行星级文明——对不起，这是一条宇宙法则。为的是更好地控制宇宙资源分布。”
威廉心中一颤，身体不自觉地向身后退了一步。
“每当你们人类的文明级别突破行星级文明，我们就会采取毁灭性的打击，将你们的太阳系恢复到刚诞生之时的模样，让你们的文明再从原始时代重新开始。我们已经把你们的四个文明：根达亚文明、米索不达亚文明、穆里亚文明、亚特兰帝斯文明都毁灭了，你们是第五代太阳系文明——机械文明，但你们的发展速度真的是超出我们的想象。”奥斯蒂芬的面容似乎在扭曲，诡笑着，“所以，你们的生命就要到尽头了。哈哈哈哈……”
威廉的心猛然嘎噔一跳，赶紧向着房间的开口跑去。谁知那个开口突然合拢，威反应不过来直接就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想跑？你就算跑了也改不了你们人类被毁灭的结果！”奥斯蒂芬抬起右手，掌心中慢慢覆盖上一层层纳米材料组成的齿轮状物件。
数道亮光在他掌心聚集，一颗光球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轰！
奥斯蒂芬手中的光球骤然喷发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威廉。
光球在威廉的眼中迅速扩大，瞬间占据整片视野。他感觉到身边的空间仿佛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揉搓、撕碎，
“不要啊！”
……
他猛然惊醒，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在脸上留下一道痕迹。
“做了场噩梦吗？”他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思索着刚才的噩梦。这场噩梦的具体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威廉、阿斯蒂芬和监视者这几个陌生的单词。
在那场梦中，他似乎是扮作一名名叫“威廉”的宇航员。威廉是谁？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但他实在想不起来。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随着秒针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一股未知的恐惧在他心中蔓延，刚刚才褪去的冷汗又重新流淌下来。
他瞳孔微缩，伸手去找床头柜上的药瓶，赶紧倒了两三粒药片，服用下去。
起药效了，恐惧缓缓消逝。
他重新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现在的时间——凌晨五点。
“五点了……”他下了床，自言自语道，“这也好。”
经过一番洗漱，换上一身纯白的工作服之后，便出门了。
在车上，他不断回忆着。他确信，威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但他老式汽车轮胎上锈化了的轴承不断发出长而尖利的摩擦声令他无法静下心来，他只得骂道：“该死。”
车窗外的风景快速掠过，如同流动的幻灯片，让人眼花缭乱。驶着他那有些年头的旧轿车，终于来到了一所建在山上规模不大的天文台基地。
刚下车，一位同样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博士，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他一边回答，一边走进基地内。
天文台主厅不大，但却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一捆一捆的电线、网线、数据线随处可见。他顺着楼梯来到天文台顶部，看着一旁的显示屏上不断抖动的线条，他突然想起来。
自从1977年发射的“旅行者一号”与“旅行者二号”之后，地球又陆陆续续发射了改进之后的探索外太空的飞行器。其中，就有一个载人飞行器，被命名为——“旅行者十号”。旅行者十号所选拔出来的第一个能飞出太阳系的航天员就是威廉。
旅行者十号经过改良之后，利用曲率引擎原理，使得飞行器的最大速度接近光速。在短短七个小时内就离开了太阳系，但同时也因外界干扰，让地球和旅行者十号彻底失去了联络，一切都发生在二十几年前。
这是一场失败的实验——但从某种程度来说，它是成功的，它实现了人类飞出太阳系的愿望。
他想到这里，突然脑袋就像被重锤猛击一般，让他控制不住地双眼一沉，昏迷过去。
“博士！博士！”
……
静谧的宇宙之中，遥远的星系犹如一只眼眸，瞪着血红色的瞳孔，死死的盯着这位异客。
威廉透过舷窗，想要找找家乡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已经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宇宙中飘荡了十几天。离开地球时，接近光速的旅行者十号让他的质量急剧增加，令他的身体宛如磐石一般，不可动弹。尽管经过比这更残酷的训练，但七个多小时的旅途还是差点让他窒息。离开了太阳系的引力范围之后，旅行者逐渐减慢速度，借助惯性继续行驶了一段距离，最后完全关闭引擎，任其随着宇宙残骸及比他大上一倍的陨石漂流。
已经过去了几十天，他仍然未收到来自地球的信号——没有这信号，他就没法擅自回去。
外太空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在这片黑暗森林里，等待他的除了苟活于世，就是死亡。
威廉回身看着自己空间不大的旅行者，心中不免油生了一种孤僻感，这种孤独感让他恐惧，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接下来的问题。他不断深呼吸，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关闭了重力系统，让自己漂浮在空中，但那种失重感让他更加感觉到空间的虚无缥缈，如同沉溺于深海之中的无尽的威慑。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威廉现在的食物仅够他回去的路程上所用。
一个月过去了，旅行者内所能提取的氧气也所剩无几。
威廉绝望了，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人类已经抛弃他了，那个曾经让他成长的家园——地球，也和他切断了牵连。
既然无法回去了，那就最后再拼一回吧。
他打开引擎，坐在驾驶位上，从头到脚系上安全带。他深吸一口气，推动拉杆。
曲率引擎——发动！
仪器上的数值迅速上升，十几分钟的时间旅行者十号就已经加速至接近光速。
舷窗外数不尽的星星在那一瞬间都被拉成了一道道细长的光路，遍布于这宇宙间。
威廉回顾着自己的一生。
童年、少时、成年。一幕幕如同放电影般回放在眼前。
一切都很陌生。
父母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是模糊的轮廓，他们的容貌、他们的衣着，早已忘却。他唯一记得的，是父亲寄给他的一封简短的信。信上用苍老的笔迹写着：
永远不要尝试探索想象之外的事物，它们不是人类所能碰触的。
永远爱你的爸爸
窗外的星轨全部抛在脑后，时间也一分一秒过去，威廉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操纵杆，控制旅行者十号朝着一个方向飞行。
这时，旅行者前方突然冒出一行话：
你已经闯入禁区，请立即停止前进！请立即停止前进！
突如其来的字幕吓了他一跳，这个空无一物的宇宙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如再次前进，将启动警戒系统！
威廉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思考，他的手紧紧握住操纵杆，仍然没有想要停下来。
字幕已经不再出现，他也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字幕是他能看懂的英语。一声巨响，威廉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的旅行者爆炸了，自己本该接受死亡，但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包裹住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他从医院中醒来。
“该死，又做了一个噩梦。”他坐起来，发现天文台的台长站在他的病床边。
台长将手中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问候道：“博士，您怎么就晕倒了呢？”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原因，只好无可奈何地回答。
“这一个月您先别研究了，回家休息一个月吧。别把身体弄坏了，”台长把电视遥控器给他，“您想看电视就自己调哈，我先走了，天文台那边还有事。”
他点点头，道：“好的，谢谢。”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他没有看电视，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子限制了他观赏星空的范围。星空是如此安静，安静到无法一眼就观察到它。
他明白了，旅行者十号的失败，这是命中注定的。
历史上的风景快速掠过，如同流动的幻灯片，让人眼花缭乱。人类驶着他那有些年头的母星，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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