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将浮夸肚撑,断弦又是一更。”
“回首,回首,缄默的在今生……”
入夜的一刻钟,一道黑影迅速穿梭在长行街左道的灯光下。看身形,是个敏捷的青年,只是背后背着一个倒立“T”形的黑囊,几乎和黑影相融,显得青年体型臃肿。他的右手好像攥着一张银亮亮的方形卡片,有规律的闪烁,反射出街旁路灯的光。
深夜的长行街空无一人,尤其是在年后的大雪之后。墨黑的空气中充斥着黑影踩雪的声音。长行街到了尽头。
黑影好像到了目的地。他在街弄拐角的一家乐器专卖店面前停下,摘下黑色的尼龙帽,扶着双膝剧烈地喘气。过了一会儿,黑影取下背着的吉他包,拉开拉链,拿出一只口罩带上,推开一旁的玻璃门。“音缘”两个繁体招牌架在店面二楼的窗户上,虚弱地闪烁天蓝的光。
店里一片昏暗,开门的左手边有一间小型封闭式教室,右手边是一个精致的前台,桌前摆放复杂的零件样儿,三瓶罐装可乐整齐摆放在昏暗的环境中,发出暗淡的红光。前台的后方是一排木柜,里面装满了未拆封的绿皮乐器教材书。
青年冲进店内,天花板周圈的小灯发出迷人的粉红色光,打在店中央的厅台四周。沙发上围坐着一群人,此时惊讶地盯着青年。青年抱着吉他包,站在前台边,一动不动。他的脸感受到灯光的温热,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青年的手心攥着亡羊赠予他的吉他和弦卡片,亡羊真的走了么?
“你找谁啊?”沙发上抱着吉他的汉子发问。青年没有言语。“现在已经打烊了,哥们!”青年阵阵晕眩,亡羊的店永远不会打烊。他们曾多少夜在店里和热血的少年们疯过。少年们的心脏紧紧贴在一起,随着亡羊手与唇间爆发的律动收缩,舒张。血管把每一颗心脏连在一起,这是曾一脉热爱音乐的血液。
“哥们,你他妈的谁啊?”汉子的声音惊醒了青年,他转一圈身,看了看这间小屋,最后忽视汉子发怒的眼神,戴上黑色的尼龙帽,推开店门。
旧上海郊区的一家宾馆里,刘生放下吉他包,取出一张光盘,插入宾馆的电视匣子里。12英寸的电视机一片昏暗,周围是嘈杂的乐器声,一个不懂琵琶的年轻人出现在镜头前,用弹吉他的方式一脸正经地弹琵琶,让刘生忍不住发笑。他倒是很欣赏这种创新方式。忽然画面一转,一位看样子40岁左右的大叔站在小厅台上,将一根烟踩灭。
亡羊!刘生盯着电视屏幕,亡羊的魄力曾影响了他的青春,在刘生的心目中,这是偶像的存在。
亡羊弹着蓝调,散发出一股惆怅的音乐之殇。亡羊低着头,缓慢地转换和旋,仿佛在积蓄情感的力量。曲终,随着一个空灵的泛音结尾,亡羊放下了吉他。昏暗的小店里,所有的年轻人停止了手上的一切。胡琴、风笛、中国萧、钢琴。人们手中的乐器寂静,亡羊将一枚口琴放在唇边。
听了千遍的调调了。刘生闭上双眼。“阎叔叔,你这……”在读上海音乐学院的刘生,听着曾几何时亡羊吹奏的这只调调,笑了。他不知道这首三度跳音的简单曲子有什么好练的。但渐渐,刘生发现这只调调蕴含了无限的感情,简直叫一生诠释。最动人的天籁,却是最纯朴的音调柔粹出的。刘生一遍一遍听着C大调的口琴简单的旋律,内心的涟漪一圈一圈弹开,仿佛融入曲调里的故事。刘生感知到一种奇妙的力量。
“阎叔,这调调的名字是什么?”终于有一天,刘生斗胆发问。亡羊仔细地将口琴里的铜片重新组装,擦拭,用因弹吉他而生了老茧的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口琴。他转身,对刘生说。
“今生。”
刘生在亡羊的口琴声中入睡,抱着他的吉他。《今生》这首曲子影响了他的一生,没有亡羊的《今生》,就不会有刘生的第一张个人纯音乐专辑。刘生将亡羊吹奏画面的每一帧都补进了精神世界,无时无刻不刺激着他的音乐灵魂。
“回首,回首,缄默的在今生……”
“今生!今生!我的今生!”
亡羊点上一支烟,整理着前台。“音乐是个很简单的东西,简单,才能像魂一样打进人的身体里。”廉价纸烟夹在亡羊指间,“放松点,小伙子。搞音乐的,用心来做,每个音符都会赐你灵感。”
一只烟圈在亡羊嘴边放大。“亡羊”这个名字只是这位“音缘”乐器店主的博客账号。一来二去,熟客们也都叫惯了,便“管他罢”的无所谓了。亡羊给墙上挂着的竹笛专心换了张笛膜,洗了把脸,作揖。
“今天……不,明天一刻钟,来这个地儿。”亡羊狡黠一笑,擦去胡渣上的水珠,走进前台另一边的小教室间。房间传来悠扬的笛声。房间门窗上,用记号笔稚嫩地写了“亡羊”,打了个箭头,又写了俩字儿“阎王”。刘生抱着修好了琴键的管风琴,半天才反应过来,笑了。
一刻钟从音乐学院偷摸着溜出来的刘生准时到了“音缘”。这次,刘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来一睹风采的。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夜晚。
推开门,耳边一阵静音。刘生被融入人群的中央。听力渐渐恢复,刘生意识到,他闯进了一场盛大的音乐盛宴!
唢呐的尖叫,低音炮的大提琴,调皮的萨克斯;忽而一串悦耳的钢琴声,苏格兰风笛适时地响起。如此奇妙的转折,生来有音乐感知的刘生预判高潮即临。
不出所料!DJ的电音像定时炸弹,轰然响起,人们不约而同仰望厅台,倏忽欢呼。
亡羊站在厅台上,手指在琴弦间跳动,颤抖间转换和弦。未等众人反应,一个个舞动的单音像旋风般宣泄而出,多么震撼的重金属之音!刘生想。恐怕只有黑人兄弟的乐团赴华巡回演出才能一饱耳福吧!
弹指间,亡羊的吉他跳转乡村风,慢慢舒缓,直至泛音结尾,众人安静下来,一齐看向厅台上的他。
口琴放于唇间,《今生》的调调像无返的钟表,就这样永不停息地演奏。就像人的今生,时间永不停步,年轻的人们和刘生一样,静静的,静静地聆听今生。来世太远,他们只甘活在今生,就像这首《今生》,只是灵活的音符,却演绎出不同种的人生,或是辉煌,或是浪漫。
“人生路长无涯,荒原草荠去吧!”
亡羊将周杰伦的《叶惠美》专辑唱片放进唱片机,点上一支烟,默默听着。“你知道么?小伙子。”亡羊开口了,声线喑哑,“刚上小学,我老子就和我妈离异,还是一个乐团的指挥收养的我。”
阎叔突然笑了,刘生呆呆地站在一边。“我就每天混在乐团里呗!看看合唱,听听演奏,还把我爸的指挥棒折断过一次……”阎叔吸了口烟,直接踩灭。“初中毕业,我就离家出走哩。你不知道几十年来我是怎么混的,小伙子……”
“今生,今生,我的今生……”
2003年冬季,非典爆发后,亡羊从旧上海郊区长行街左道的“音缘”乐器专卖店消失。
转眼三年。2006年春天,我出生了,而我哥──小有名气的民谣音乐人刘生的第二张专辑诞生。
“我的青春一直有一个人存在着。”刘生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话筒说道,“他是我的精神指引,他的口琴,告诉我真正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我也在那首最美的调调里,收获了人生。朋友们,为了自己的人生,奋斗吧!”
刘生对着镜头莞尔一笑,说道:“所以,我的新专辑,叫《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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