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下雨了。
撑着老式讲究的油纸伞，转过青衣巷，便是那响当当的德天斋。
青苔步满在那饱经风霜的石墙，精致的长裙如同南楼夫子庙旁的河水，丝丝平静中泛着疲倦的皱纹。倒与那南国孩子气的梅雨相似，不过是这烟火凡世的戏词罢了。
发了霉味的斗柜上放着个戏匣子，里面叽叽歪歪地唱着沉寂许久的老调子。老掌柜地正躺在一旁，手里时不时拍打着调子。见我来了，从那清翠有声的戏词里出来，笑着说道：
“少奶奶您来了。”
我看看他那古板的老面孔，温润地一笑，将伞放下。待他恭敬地接过伞时，我说道：“老掌柜，您今后还是莫要再叫我少奶奶了。如今这早就解放了，我看您这老思想啊，最好还是放放。”
“瞧我今个儿，以后不再叫了，不再叫了。”
老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我见他这把年岁，对他一笑。心中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心酸。
坐在古朴的老家具前，一种历久沉新的味道勾入我的心弦。我好像又忆起了秦淮河的秋，乌衣巷口的夏雨。伴着戏词的调子，我不由地怀念那几个铜板的糖水。那时，有手艺的老师傅都会坐在小巷前，也不学北方大集市上吆喝。有时阳春三月，家里的阿姊们会带着我，去南边的庙里上香。路过那石板桥时，总会给我买上一碗。
我见掌柜站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老掌柜，不知你这儿可有碗糖水？”
“糖水？哦，昨个儿前楼的孔先生倒是送过些来。家里孩童将它放在柜子上了，您等着，我给您拿来尝个新鲜。”
我点个头，见老掌柜的进去。便端起桌上的茶壶，拿起小口精致的杯子，一股香茗留入杯中。好似前几日在连环画上所描写的琼浆玉液。我清楚地记起，小时候在赶毛片儿摊上购得过一组连环画。上面的孙猴子便是偷喝了这琼池里的水，那副生动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老掌柜从后堂出来了，端着碗糖水，嘴里乐呵呵地哼着江南小曲。吴苏的柔华与北方戏曲的磅礴融入一体，让人恍惚间坠入梦里。他将糖水端在梨花木的桌子上，底下垫着块细致的苏绸。将一个汤圆大的勺子摆在眼前，桌角上再添上几张纸巾。这是德天斋特有的规矩，与其说规矩，倒不如说是这烟火江南的人气罢了。光是几块令人赞叹的苏绸，既显示出南方人待客的大气，又有江南的细致与精巧。
“少奶奶，尝尝味道。”
我被这话打断了思绪，拈起了一把汤勺，痴痴地望着汤水上倒映着的人儿。这种顾影自怜的小女儿心性，倒是让我好生迟疑了片刻。
小嘴地抿上一口，清香与甘甜勾入我的七魂六魄。那是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不知为何，甜中却带着丝丝苦涩。就像是个许久未归的人儿，在家乡的影子里徘徊不定。
是啊，我好久没回来了。
不知阿姊们怎么样了？南楼的阚阿婆是不是还守着那个小园子？我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姑苏寒山寺的那个小亭子还在不在？
甜蜜在舌尖停留着，直到咽下时那发自肺腑的赞赏托口而出。
戏匣子里还唱着没唱完的《钗头凤》。老掌柜醉昏昏地吃着酒，嚼着一盘零碎的花生。小镇外一片寂静，唯有那动人心弦的雨声，唱着一首老歌。朦胧的窗外，红墙青瓦的老建筑若隐若现。像那不出家门的妙龄姑娘，蒙着那柔软的面纱，等着那心上的人儿。
我笑着走到柜台前，给了老掌柜几块旧铜板。那是老古董，老掌柜只收我这些东西。不知是怀念他少时年华，还是厌倦了每日来的烟火客人。年纪越老，他越发得不喜钱这东西。人们若是结账时给他几个老铜板，他相反欢喜得很了。
老掌柜把那把油纸伞放在我手上，露出那慈祥的笑容，老迈昏聩的眼中，流露出对往事那不经意地回味。
撑开油纸伞，我又置身于烟雨江南中。雨水装点着这座悠久岁月的南国小镇，乌蓬船在那碧如明镜的水上行驶。掀起那陈年中不可告人的梦。不远处的小酒坊关上了门，那水郭山村的酒香洒在柔嫩的风中。摆动风姑娘她那优美的长裙，夹杂在那熟悉的影子里。
穿过前面的巷子，德天斋里那柔华的戏声还在唱着。只不过，调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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