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
满树的蓬碎的墨绿的叶，斗雪。
我看见黑色的蜡质的细枝上，悬着半只石榴。
枯败的黑与白之间，她那潮红的粉颊是很醒目的。诚然，她腐朽的躯体也刻入我眼。我的被寒风吹得冰冷的心脏不由惊跳一阵，表示着自己的受到震撼。
她静静地在枝上悬着。
然而同时是惊人地睥睨着而散发着不可解的傲气的！
她不就只是半只冬日里逐渐凋亡的石榴吗，我反驳着她的傲，却又暗暗发虚。我仰望那些裸露的仅剩的石榴籽，一粒粒似乎都带着些神秘的笑意，在苍白无力的阳光下肆意折射出微光，尽管它们正迅速从透明的绯红转向黑黄枯干。
我挪开视线，随即又后悔似的猛抬眼。我感觉出也承认这场两个生命间的交会显出微妙和诡秘。
她大概没有注意到我。她是骄傲的，我想。多么奇怪。
她的粉红的胴体，残缺而裸露的一粒粒小籽，沉浸在鲜活同时冰冷的空气里，笑着。
也许她不该裂开，不该如此，那些饱涨的籽不该涌出果壳。它们如今飞速地在朽败呵。
可不然，又该怎样？永世地封锁在黑暗中窒息着死去？
对于石榴，这不行。这不过是死得不为他人所知罢了，她羞愧这样死去。她要开裂，她要挣破束缚！她不为外界左右，不为他人眼光动摇，她要破碎桎梏，即使惨痛，即使悲壮，她始终骄傲。
生命有任谁也无法克制的冲动，只是要打破眼前牢亘的囚笼。
即使破局之后，是湮灭是沉寂是虚无。
只有如此，才算活过一遭吧。爆发生命本源的所有冲动，用血肉之躯粉碎一切的枷锁，用四肢百骸拥抱着世界道出诀别。只有如此，才不枉生命二字。
眼前又浮现她浅浅的诡秘的骄傲满意的笑，粉红的脸颊静静枯朽着。她是要带着这份笑意，走向尽头，走向终极。她是决绝地拖着血淋淋的躯体，拥抱死亡，拥抱生命。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冰冷的心脏狂跳着，试图泵出滚烫的血浆，终于是成功了。
“生命。”
我把这两个字，又细细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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